186.那又如何

    “倒是巧舌如簧。”洛灵冷嗤一声。

    谢锦茵不再与他辩驳，五指死死扣住慧寂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体内灵力如失控的怒涛般翻涌奔腾，五脏六腑仿佛被什么狠狠搅动，痛楚钻心。

    眼下她清楚，唯有融合师尊的神格，才能和眼前的洛灵有一较之力。否则凭借她rou体凡胎，对抗洛灵这种半神之躯，绝无取胜的可能。

    可一旦动用神格……师尊就再没有醒来的可能。

    但，她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电光火石间，她反手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剑尖如蛇吐信，直刺洛灵面门。

    丹田处灼痛异常，一股不属于她的、浩瀚磅礴的灵力如天河倒灌，渐渐汇聚，游走在丹田之间。剑气轰然爆发如银湍倾泻而来，所经之处，将连绵飞雪震开几十尺之远。

    洛灵原本游刃有余的笑容，在接触到这一剑的时候，几乎是凝滞住了。那剑境玄奥、灵力强盛，绝非眼前少女自身所有，甚至在刹那间暴涨，无限逼近半步大乘之境。

    ——她如何做到的？

    想起谢锦茵先前含在口中的那枚珠子，洛灵心中豁然明了:

    “魂珠？”

    他陡然微怔，随即像是窥见了天大的笑话，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吞下了那人的魂珠，可知道那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会神魂尽毁！生不如死！”

    洛灵虽不知谢锦茵用了何种手段夺取这颗魂珠，但其主人必是位已臻大乘境的修士，千年苦修，竟毁于这小丫头之手，其心歹毒，令人发指！

    “那又如何？”谢锦茵非但不惧，唇边反而绽开一抹冷笑，“只要能杀了你，我会不择手段。”

    顾言非的性命？

    谢锦茵怎会不知道这会赌上顾言非的性命。

    可这又如何？

    既然口口声声说爱她，誓言说得那般动听，那么总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吧？若做不到像师尊那样为她无条件付出，那么这些男人有什么资格……

    和她言及爱这一字。

    洛灵亦是不免震撼，洛心悲天悯人，竟然会有此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弟子？是她教导无方？还是……明知她情偏执狠绝，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偏爱？

    偏爱？

    洛心那种人？

    这荒谬的念头刚冒出，便被洛灵自己摇头否认。

    洛心这种人，似有心却也无心，视众生如子，既无私心，也无私欲。她既然自甘堕落要与那些凡人为伍，那就别怪他狠心，夺了她的性命。

    “凭你？你不仅不能杀了我，甚至还会命送于此。”洛灵依旧有恃无恐。

    对方话音未落，谢锦茵已举起慧寂剑，身后凝出七道剑意，如流星般飞矢而来，裹挟着浓烈杀意，朝着洛灵飞射而去！

    “那又如何？”她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笑得恣意又洒脱，“纵使杀不了你，能伤你一分！我才觉痛快！”

    鲜血染红谢锦茵唇角，攻势却没有弱下半分。

    周身灵力飞快流转，血液泵跳涌动，将自己逼至极限。她甚至没时间思考打败对方，只能不断挥剑挥剑，每一剑都倾尽此生修为，不留有任何余地。

    她这几十年以来所做一切，都为今日。

    “洛灵！我要挖出你的神格！将你剁成尸块喂给野狗，挫骨扬灰，才能消我心头之恨！”满天飞雪都化作凌厉的剑刃，与金色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宛如万箭齐发，冰刃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尖啸。

    耳畔风雪声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仿佛烧灼一般疼痛，热浪与寒气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冰火两重天，却令谢锦茵愈发清醒。

    每一剑都已是她此生剑道的极致，没有半点保留，只恨不得将自己的生命都作为交换，哪怕今日殒命在此，她也要为师尊——求一个公道！

    在如此不死不休的搏命攻势下，洛灵也难以做到从容应对，他没有想到谢锦茵以凡人之躯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仓促间，只能以飞雪凝出一把长剑，姑且应战。

    “疯子。”她步步紧逼，终于令洛灵脸上流露出了稍许动摇之色，“洛心那般妇人之仁，怎么养出你这么一条疯狗？”

    “妇人之仁？”谢锦茵又咳出一口血，气势却不肯弱下半分，“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妄论妇人如何，先剁掉你胯下那二两rou吧！”

    短短交锋半刻钟，谢锦茵已满身是伤痕，鲜血浸透衣袍。然而，体内太炁剑骨，正被不断催动着。

    “那么——这一招又如何？”

    她等的就是洛灵这瞬间的破绽！

    她用力刺出一剑，比以往的任何一剑都要快，都要准，先前的攻势让洛灵形成了一种肌rou惯性，所以万万没料到谢锦茵竟还能更快！

    嗤——

    利刃破体的闷响。

    那一剑几乎是在洛灵毫无察觉的瞬间，插进了他的胸口……可惜，也可惜只是几乎。

    他反应过来，堪堪一避，剑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脏要害，还是偏了半寸，却依旧令他胸口血流如注。

    慧寂剑，灾祸之剑，身带煞气，纵使半神之躯——

    亦可伤！

    “贱人！”

    剧痛与前所未有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洛灵，他怒斥一声，紧接着一阵强大的罡风瞬间将谢锦茵弹开，强大的冲击力令她来不及躲避，断线风筝般整个人撞在巨大的石壁上。

    五脏六腑仿佛被巨锤碾碎，谢锦茵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靠着将慧寂剑深深插入雪地，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咳咳……哈……可惜……还是……被你躲过去了……”声音嘶哑却带着嘲弄。

    承受不住身体里强大的能量，她的左眼几乎完全失明，仅剩的右眼，视野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不断晃动血雾。

    灵力无法维持她的身体，原本乌黑的长发变得花白，面容也开始极速地衰老，喉腔中满是铁锈味，内脏像是被搅成一团黏糊的血水，只要她不屏住呼吸，随时都能翻呕出来。

    魂珠，慧寂剑，太炁剑骨，以及她自己，都被她当做了用以复仇的柴薪。为达成这一目的，她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她谢锦茵说到做到。

    手指抹去唇边污迹，她抬起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

    “你装作不将师尊看在眼里的样子，但实际上，她早已成了你的心魔。”

    “你嫉妒她、贪婪她，想要得到她，这求而不得的欲念得不到满足，所以变成了心魔。”

    “你真可怜啊，洛灵……过去师尊爱着众生，如今师尊最爱的是我，你永远得不到她的爱，无论这种爱是什么形式……你好可怜，洛灵，你算什么神明……得不到爱的可怜虫罢了……”

    “闭嘴！”

    这句话似乎恰好戳中了洛灵的软肋，他几乎是恼羞成怒，暴吼一声，将手中冰剑狠狠掷向谢锦茵。

    手臂却陡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痹感。

    “毒？”他反应过来。

    “你也试试这种毒吧……”谢锦茵眉眼弯弯，像是月牙。

    她这么多年往返于鬼市，从玄祉那里取得的，可不仅仅是沧溟之水。

    内脏已经被搅烂了，挤压成汁，每吐一个字，鲜血都不断从谢锦茵的唇角渗出:“虽然，不至于……杀死你，但师尊的痛苦，我要你……千百倍的……偿还……”

    洛灵一步步走到瘫倒在冰壁下的谢锦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死到临头，说什么大话。”

    “死……”谢锦茵轻呵一声。

    听到这个字，本已气若游丝的谢锦茵，不知从何处榨出最后一丝气力，竟还能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死到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