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若她爱你

    夏夜的萤火落在鼻尖，谢锦茵感觉到脸上蓦然传来一阵痒意。

    她缓缓睁开眼。

    夜色温柔，点星疏疏落落缀在天幕间。

    热风拂面而来，吹皱池水，水波轻漾，荡开一圈圈细碎的银光。青荇摇曳，参差披拂。一切都与记忆中无改。

    这是苏家村的水塘边，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地方。

    热风夹杂莲香拂面而来，蝉声在远处疏疏落落地响着，又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谢锦茵怔怔垂下眼。

    被利刃贯穿身体的触感还有残存，像是冰冷的铁器仍在胸腔里搅动。可她的衣裳干干净净，碧色的裙裾在风中轻扬，月光透过薄纱般的布料，映不出半点血色。

    她伸手抚上心口，就连那里也平整完好，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这是……”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茵茵。”

    有人唤她。

    谢锦茵缓缓抬头。

    月色如水，洒在那人霜白的鬓发上，像是落了层薄雪，眉眼依旧温柔慈悲。她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望着谢锦茵，却已如若洛水春风拂面。

    这种温暖实在过于久违了。

    谢锦茵的瞳孔微微颤动，眼角溢出泪来：

    “是我在做梦……”她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还是死前的走马灯……”

    她抬手抹去泪水，却抹不干不断溢出的泪痕。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话音刚落，她却又忽然笑了一声。

    “啊，但好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已经为您报仇了。终于……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茵茵。”

    苏心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梦境。

    “你这一路走来，可还觉得幸福？”

    一眼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苏心珞却只是温柔拭去她的泪水，柔声细语问。

    “茵茵从未觉得幸福过……”她立即矢口否认。

    可话音未落，泪水又汹涌而出。

    苏心珞温柔地笑了。

    “哎呀。”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若是李掌门在，估计又要说我们茵茵在说谎了吧。”

    谢锦茵一边胡乱地擦着泪，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拼命摇头:“师尊不在茵茵身边，茵茵怎么可以觉得幸福，怎么配得到幸福？”

    “茵茵。”

    苏心珞垂下眼眸，神色认真。

    月光照在她的睫羽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注视谢锦茵的目光，一如儿时那般慈爱、包容。

    “我这一生。”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许久，“从神成为人，从人修得半仙……从未后悔过。”

    夜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青荇摇曳，仿佛也在倾听。

    “能够成为你的师尊，成为你的母亲，”苏心珞的声音染上笑意，“更是我此生之幸。”

    “你不必对我感到任何亏欠，”苏心珞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幼小的孩童，“因为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所做一切，皆是期盼着茵茵你能够幸福。”

    “这么多年……”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是深切的怜爱，“为了寻找复活我的办法，想来你一个人一定生活得很辛苦吧？我很抱歉，现在才来找你。”

    话音落下，她张开双臂，将谢锦茵轻轻拥入怀中。

    温暖的气息，属于师尊的气息。

    她贪恋地将脸埋进苏心珞颈窝，泪水无声浸湿了素白的衣料，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孤独与委屈全部融进母亲的怀抱里。

    “我沉睡了太多年了，久到这个世界都令我觉得有些陌生。”苏心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得像叹息，“而你在这几十年间，跋涉过多少土地，见识过多少风物……你以双眼见证过，以双脚涉足过，应该会比我更知晓这世间的美好才是。”

    谢锦茵紧紧攥着苏心珞的衣袖，指节泛白。

    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话。

    “我希望由你来代替我继承神格，成为洛神。”

    谢锦茵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那你呢？你会怎样？”

    苏心珞只是微笑着，缄默不语。月光映在她的眸中，似有万千星河流转。

    纵使这样，谢锦茵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即使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师尊，她也不能接受。

    “如果能让我选择，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留在您身边！”

    “可是，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再次……看您死在我眼前的……”

    她几乎是将声音喊出来。

    “你对我太残忍了！太残忍了！若早知道你最后还会死去，我这么多年的寻找又有什么意义？若知道您会死，那我不如再死一次！”

    她扑上前，抓住苏心珞的手，苦苦哀求。

    “师尊，我求您……我求您不要这样离开……”她跪了下来，额头抵着苏心珞的手背，泪水滴落在对方掌心，“你爱着世间苍生万物……可我、可我只爱着你啊……”

    话音未落，光忽然亮了起来。

    千万只光蝶不知从何处涌来，簇拥着苏心珞，像是要拥抱这最后一瞬的绚烂。

    谢锦茵紧紧抱着她，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心珞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化作光尘消散而去。

    “茵茵。”

    苏心珞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她的指尖已经透明，触碰在脸上，只留下一丝轻微的暖意。

    “我不会死去。”

    “我的眼睛会变成这世间的湖泊，我的躯干会变成大地，我的四肢会变成山脉，我的呼吸会变成风……”

    光尘飞舞，在她周身缭绕。

    “春风是我，雨露是我，山海是我——”

    “天边流云是我，暮间流霞是我——”

    “茵茵，我的孩子，我永远在你身边。”

    最后一缕光尘从空中飘落，缓缓落在谢锦茵的手心。

    是苏心珞的神格。

    它安静地躺在谢锦茵的掌心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一路，兜兜转转，最后又由她交予到她手中。

    “所以，这一次，好好生活吧。去走过山河人间，去走过春夏秋冬，代我看一看这山川大地，看一看这芸芸众生，看一看我爱着的这世间万物。”

    “我深爱的孩子，我的心愿就是你的幸福。”

    “求求您……求求您……”

    她喃喃自语，又忽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师尊……我不要……求求您……求求您……”

    她哭得撕心裂肺，跪倒在地，双手攥紧空气中的光尘，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逸散的温度。

    但神格只是在她手心微微发亮，然后，一点点消散，化作温凉的水，从指缝间滴落。

    滴答、滴答，像是消融的雪。

    ——茵茵以为，爱是什么呢？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问。

    谢锦茵抬起头。

    明月高悬，如若流水，映照人间。

    ——你看，爱是雪啊。

    ——世间小爱是绵绵细雪，世间大爱是漫天大雪。

    她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却早已空空如也。

    ——若她爱你，便情愿落在你掌心，为你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