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46节
话说到这里,她终于打住了。 都是一家子,这么多年了,埋怨也没什么用,她只能叹息一声。 顾希言见此,也不知道说什么,寻个由头便想告辞,谁知老太太却道:“我倒是有个要紧话,要和你商量商量。” 顾希言少不得道:“老太太有什么尽管吩咐。” 老太太便提起,清明节后,闹了一场,本是要送顾希言去庵子中抄写经书,念佛祈福的。 她看着顾希言,道:“那不是恰好赶上皇太后千秋,耽误下来,这几日你二伯娘来回话,说皇上至孝,如今要诸位娘娘陆续前往白云庵礼佛,为太后娘娘祈寿。” 顾希言的心便吊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盼着去,还是盼着不去。 她只能小心地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老太太叹了声:“我想着,你也不好冲撞了诸位娘娘吧,还是暂且避开。” 顾希言垂着眼,恭敬地道:“孙媳哪里有什么主张,全凭老太太吩咐就是了。” 老太太这才满意:“你素来柔顺贤惠,这次礼佛一事,我也特意问起恩业寺庙主持大师,仔细盘算过,我想着,如今先在恩业寺供奉超荐牌位,再给他供奉一盏长生灯。”(请勿捉虫,确实是超荐牌位) 顾希言自然说好,反正什么都是好。 待到终于得以出来,顾希言想起那抄经之行,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生活在牢笼中,那是最近这段时日唯一可以出去透气的机会,如今不能去了,她和陆承濂便没这样的机会了。 她失落,失落之余又觉得庆幸。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于她来说冲击太大,她需要缓缓,捋捋自己的心思。让自己的心落停下来。 谁知道她这么走着,恰经过五少奶奶门前,赶上五少奶奶正在门前和丫鬟说话。 那五少奶奶眼尖,老远瞧见她,便笑着招呼:“我这儿描了几个绣鞋的花样,瞧着总不大入眼,你素日眼光好,替我瞧瞧该怎么改才好?” 顾希言本不愿进五少奶奶屋里,自打上回无意间撞见五爷,她便觉着不妥,可眼下盛情难却,又恰好五爷不在家中,只得随着进去了。 待落了座,五少奶奶取出鞋样子,顾希言细细端详,便也说说自己想法,五少奶奶听了自是觉得妙:“你往日最懂得这些,如今问你,是最好不过了。” 妯娌两个这么说话间,丫鬟捧上茶水来,顾希言尝了口,便觉格外鲜醇,不似凡品。 她疑惑地道:“这吃着,倒像是今年的新茶,雨前茶吧。” 五少奶奶便笑起来:“瞧你这嘴,有什么可瞒不过你,这是今早五爷刚带回来的,说是漕船才靠岸,货还没卸,先捎回一箱让咱们尝鲜。” 顾希言笑道:“这味儿确实难得。” 她如今正喝着陆承濂送自己的窨花茶,花茶自有其温润馥郁,但这雨前新芽的鲜灵,却又是另一番风致了。 五少奶奶抿唇笑道:“你素来是个雅致的,料想必爱这茶香,我让人先包了些,你且拿回去尝着,过几日大箱的送到府里,分到各房时,你那里自然就续上了。” 顾希言笑着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若想喝,自来寻嫂嫂说话便是,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 五少奶奶却道:“新茶贵在鲜灵,你且先尝个鲜。” 说着便吩咐旁边的丫鬟用桑皮纸仔细包了一包,先给顾希言拿着,顾希言见此也就受了。 二人吃茶闲话间,顾希言便要起身告辞,五少奶奶却神秘兮兮地道:“今日正有一桩事和你说,对你也是大好消息,虽还没准信儿,但我估计八九不离十。” 顾希言疑惑:“什么好消息?” 五少奶奶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和顾希言提起。 原来本朝自宸宗皇帝时,朝廷钦赐给诸家皇亲国戚并公府侯爵的庄田按制不允许买卖,待到嘉安帝时,又定下一个规矩,勋戚庄田,五服递减,留五分,上缴五分,以资供祀之费,以一百二十年为限,过了年岁必然回缴朝廷。 始封本身为一世,子为二世,孙为三世,如此往下,如今敬国公府已经传至第五代,且已经超过年限,是以那些祖上赏赐的田地本该上缴朝廷,如今暂且留作茔田,随时预备着缴还 这些规矩顾希言原是知道的,只是从未细究,如今听五少奶奶提起,不由好奇:“莫非朝廷要改规矩?” 五少奶奶笑道:“要不说皇恩浩荡呢,我听说朝廷已经下了恩旨,凡祖上钦赐田地,可以额外多留两成,并将那些钦赐养赡地的田地留在手中,不必上缴。” 顾希言心里一动,连忙详细问起来。 然而大昭朝廷关于田地的规矩多如牛毛,细则繁琐,又哪里是五少奶奶一个深闺妇人能说清的,顾希言问了半晌,她也说不通。 最后只是道:“反正我听着那意思,原本的钦赐养赡地,可以留着了,不必上缴了,府里那些预备上缴的田地,往后都能租给佃户收租子了!” 顾希言听得眼冒金光:“若真如此,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要知道陆承渊没的时候,也刚过弱冠之年,年纪轻轻的,国公府又没分家,实实在在分到陆承渊手里的东西并没有几个,是以顾希言握在手里的,除了自己的嫁妆外,也没有多少东西。 可唯独有一块养赡地,还是陆承渊从他爹那里继承来的,陆承濂活着时候,每年约莫能收五十两的租金,这笔钱在国公府并不起眼,可对她来说却是好大一笔呢,放在寻常人家,也是整年的嚼用。 陆承渊没了后,也恰好这地到了年头,该上缴了,是以这两年顾希言也没拿到过什么地租。 她对这块地契根本没什么指望,只想着好歹是陆承渊留给她的东西,做个念想,就这么好好保留着吧。 如今她听五少奶奶这番言语,难免心花怒放,期盼起来;“若是真的,那我手中那块地,竟也能收租子了!” 五少奶奶道:“可不是嘛,当时各房都分了一些这种田地的,若能租出去,一年不多说,哪怕收个几十两的银子,好歹也是一个进项呢。” 顾希言:“这消息可确切?” 五少奶奶:“怎么不确切呢?这是我们爷特意提起来的,前几日我娘家兄长过来,也说起这事,只是要看看接下来这事怎么走,具体规矩怎么定,毕竟这是大事,得等朝廷的令,也得看看咱们府中怎么安排。” 顾希言道:“若是就此改了规矩,咱们手中的零散田地必是要府里统一打理吧。” 五少奶奶道:“我估摸着,应该是交给庄头来打理,咱们每年现成等着分些租子就是了。” 顾希言很快盘算着,如今自己嫂子勤恳接些活计,也能补贴家用,够一些日常嚼用,至于侄子侄女进学的费用,若能有这个租金便也够了。 这么一来,自己手头每个月的五两银子,可以留着慢慢攒,一年攒个几十两,再过些年手底下有几百两银子,怎么不是活呢?这日子一听就有奔头! 她心中欣喜,满脑子都是这块地的进项,开始对以后坐拥地租的日子浮想联翩。 以至于连那陆承濂,都暂且搁置脑后了。 喜欢自然是喜欢,可是—— 那些风花雪月的,毕竟是玩闹的闲篇,一时的趣味,根本指望不得什么,还是这地租来得踏实。 也因为这个,她想起亡夫,想起他临行前特意要把这地契留给自己,不免感动。 半年的恩爱,他待自己不薄,只恨自己没那福分。 恰傍晚时分,孟书荟过来国公府,顾希言趁机把事情说给孟书荟,孟书荟自然也替她高兴,一时又说起最近接了一个活计,是要画一个什么宅子,这次银子并不多,只有八两。 顾希言一听,连忙应承下,如今她在这画作上已经颇有心得,区区八两银子的活,自然信手拈来! 孟书荟当下给她交割了,她仔细研读过,开始筹谋着如何构思布局,如何画。 这日,她正埋头画画,春岚过来屋里,满脸不高兴地道:“奶奶,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顾希言听了,并不太在意地道:“又怎么了?” 春岚这才说起来,说新靠岸的船运来国公府一批货,里头有新到的茶叶,这茶叶各处都分了。 她恨恨地道:“听说是孙管事在那里分,按照男丁的人头就这么分了,活生生把我们漏掉了!” 顾希言听了,也是不解:“为什么?” 陆承渊虽然死了,但是无论如何她守在这里,她既守在这里,这就说明这一房还在,那就不能漏呀。 春岚:“这谁知道呢,反正就是没把咱们看在眼里吧!” 顾希言捏着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只是几把新茶罢了,有什么要紧,不喝就不喝。” 这时候,她也想起老太太之前提的,要她在宗族中过继一房,给陆承渊续上,其实这倒也是一个主意,若有一个男孩儿在手底下养着,或许她的腰杆子能直一些,也算是给陆承渊留一个香火了。 或许是心里有事的缘故,晚间时候她这么画着间,突而手底下一颤,画上多了一些墨汁,她连忙用废纸来吸,又尽力遮掩,然而总觉得不如之前好看了。 她心里有些懊恼,画到一半就此废掉,实在是难受,便想着尽力弥补,把这一团墨汁又画成一处嶙峋的山石,这样自然比之前好了。 不过她看看别人写下的要求,人家没要山石,她给画了,真是多此一举。 她很有些纠结,是就势画了山石,还是另起炉灶? 按说多一块山石也没什么,但又怕人家不高兴。 想一想那大主顾可是给了八两银子,她自然不敢让大主顾有哪怕丝毫的不满,万一小小的不满意导致就此没了这生意呢? 她到底打算重新画了,这么一来,自然白白耽误了功夫,等她终于把这幅画好,手酸脖子痛的。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腕,盯着自己原本画废了的那幅画,怎么看怎么可惜。 这也是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且那处若是化为山石,其实也是一处妙笔。 她这么看着,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陆承濂,要给他画一幅画的,反正当时也没指定要给他什么,干脆把这幅修缮了送给他好了。 她细细琢磨一番,便开始动笔,就着这幅残卷重新润色起来,这一幅自然和那一幅略有不同,因不必拘着主顾的要求,笔下反倒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洒脱。 她笔下若有神,埋头苦干,如此两三日功夫,总算画好了,这时候外面的画交割了,银钱也稳妥到手,她这才舒了口气。 再没别的心事,她满意地端详着手头那幅画,其实这幅也算是她的满足之作了,墨色淋漓,气韵流转,很见功底。 只是想着要送陆承濂,她又犯了难,该怎么送到他手上呢? 她正犯愁,便听秋桑又埋怨起阿磨勒。 ——自打那次两个人打过后,秋桑时不时去给阿磨勒添堵,两个人可真是成了一对冤家。 顾希言心里一动,便要秋桑唤来阿磨勒,将这幅画交给阿磨勒,要她去转交给陆承濂。 阿磨勒捧着这幅画,认真地道:“我知道,画,爷,给爷。” 顾希言抿唇笑:“对,劳烦阿磨勒姑娘了。” 说着,还赏了她一百文铜钱。 阿磨勒倒是欢喜得很,也不推辞,将那一百文铜钱揣在兜里,“嗖”的一声不见了。 *************** 陆承濂正在自己书房中随意翻看着书卷,突听到外面动静。 他知道是阿磨勒,便道:“进来吧。” 阿磨勒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翻身进来。 陆承濂自然觉得怪异,细看时,才发现她手中捧着一卷画轴。 因是两只手规矩地高高捧着,于是翻身的动作便别扭起来。 他疑惑:“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