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49节
其实抛却他们那层隐秘的瓜葛,他便是出言为守寡的弟妹主持公道,怎么了,谁敢质疑,谁敢说个不字? 阿磨勒听到这个,特别赞同地点头:“活该!” 陆承濂:“我让你传的话,你都说了吗?” 阿磨勒忙点头:“说了,一个字都不差地说了。” 陆承濂:“她怎么说?” 阿磨勒想了想,便学着顾希言的模样,抿了抿唇,笑,然后又笑。 她乌黑干瘦,和顾希言相貌大不相同,如今学来,惟妙惟肖,却又有几分滑稽。 陆承濂难得笑了,适才因为家国大事而热起的沉郁心思,突然就散去许多。 阿磨勒见他仿佛很喜欢,便又道:“奶奶还吃了藤萝饼,咬一口,笑笑,又咬一口,又笑笑。” 陆承濂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地评价:“太馋了。” 阿磨勒:“秋桑也馋,秋桑也吃了藤萝饼。” 陆承濂:“难得。” 这次秋桑终于不用“偷”了。 他看着阿磨勒:“你如今官话说得倒是顺畅许多。” 阿磨勒不好意思地道:“秋桑骂我,骂了很多,阿磨勒跟秋桑学说话。” 陆承濂唇边笑意微凝。 他挑眉:“秋桑骂你?” 阿磨勒点头:“秋桑总骂我。” 陆承濂一时无言,他很没办法地道:“你能不能争点气?” 他的丫鬟,跑到她的丫鬟面前,挨着骂,却仿佛甘之如饴。 阿磨勒不解:“争气,争什么气?” 陆承濂便不想理会了,说不通说不通。 他吩咐一旁贴身小厮:“去,带阿磨勒买天祥楼的点心。” 阿磨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天祥楼,里面都是好吃的,当下欢喜到几乎打滚,谢过陆承濂,便催着小厮赶紧去天祥楼了。 陆承濂见阿磨勒那喜欢的样子,又想起顾希言来。 五少奶奶给她送了藤萝饼,她喜欢吃,想必也会喜欢天祥楼的点心,那点心可是自己母亲都曾夸过的。 他一边骑马前往白马路,一边思量着,该怎么送些天祥楼点心给她吃。 要不着痕迹,要不引人怀疑。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了那家书铺,之前特意委了几幅画在这里,顾希言那么勤快,想必已经画好了。 待问过掌柜,果然前几日便交割了的,那掌柜亲自捧出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恭敬奉上。 陆承濂倒是没急着打开看,反而和掌柜聊了几句,掌柜知道陆承濂是大主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了好一会,陆承濂才策马归府,待回去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给父母请安,瑞庆公主自然问起春茶一事。 陆承濂只漫不经心地道:“听丫鬟们闲磕牙提起来,儿子听着终究不妥,这才禀与父亲知晓。” 瑞庆公主听此,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自己丈夫敬国公,那眼神很有些嘲讽。 敬国公咳了声,严肃地道:“我敬国公府诗礼传家,岂容这般苛待节妇之事,早该整肃家风了。” 瑞庆公主哼笑:“这会儿了,知道整顿了,你自己整顿去吧,我可不管!” 敬国公无奈:“你倒是撇得干净。” 瑞庆公主:“当初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听我的了吗?” 敬国公:“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这两个人话赶话,你来我往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承濂见此,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走出泰和堂,他信步走在府邸中的青石小径上,此时月朗星稀,晚风拂面,竟是难得的清净。 在这种过于冷清安静的时候,他再次想起顾希言,也想起她的画。 她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实在是用了心思的,不知道她受托画的这幅又是如何? 他自然急于看到,不过却刻意压慢了步伐。 人的心思实在奇怪,越是渴盼的,越不着急,这就像孩提时得了稀罕的糖食,反正就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会和自己抢,所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从容享用。 他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回到自己房中,用了些宵夜,盥洗过,终于,一切闲杂人等退去,夜深人静了,他着了宽松舒适的里衣,捧着那幅画,缓慢而郑重地展开来。 装裱讲究的画轴在展开时,徐徐而厚重,更添了几分把玩时的趣味。 他看着那些笔墨丹青呈现,笑意越发加重了。 可就在终于,他看到这幅画全貌时,唇边的笑便凝住了。 这一刻,他有些恍惚,会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响,将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上,再看看案上画,再看看挂画,如此,最后他的视线终于定在画面中间,那块嶙峋的山石上。 其实原本觉得这块山石倒也恰到其分,很有些妙,可是此时看了另外一幅画,再看这一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块石头有些突兀了。 甚至于盯着细看,便看出其中的破绽和端倪。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他嘲讽地扯唇,冷笑:“这是自己画歪了,描描补补,把这修补过的残次品搪塞我,却拿着好画去挣银子!” 可真真是可恨至极。 骗子,大骗子,她就没用过半分心思,只是贪图自己给的那点好处罢了! 他恨不得冲过去,戳穿她,质问她,问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竟如此敷衍搪塞自己! 不过最后,他到底咬牙忍下。 他是陆承濂,他没那么不值钱。 他咬着牙根,一字字地道:“顾希言,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他但凡多看她一眼,都是犯贱。 ********** 如今春暖花开,正逢朝廷大比之年,国公府远支近族中也有子弟应试科考,府中少不得设宴相待,又为他们配齐了各样所需,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蜡烛、卷袋、干粮和鸡鸣炉等,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只盼着他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五少奶奶的娘家兄弟,以及四少奶奶的外甥都要参加科考,这两位也忙得脚不沾地,寒窗苦读十几年二十年的,如今到了关键时候,但凡沾边的亲戚都在帮衬着,希望能使一把劲。 顾希言看着这热闹,便想起叶尔巽来,他显然也要参加这科考的,只可惜如今要避嫌,也不好多问什么,最近自己嫂嫂忙着,更不曾传递个消息。 因这番忙碌,老太太便吩咐下来,暂时免了早晚请安,只晨间过去问个礼便是。 顾希言却仍按旧例行事,身为寡妇,又是一个心里已经荡漾的寡妇,她越发要将这规矩礼数做得周全,在大礼上,可不敢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那日走过寿安堂前廊时,因贪看院里池水中的鱼儿,竟比往日晚了些许,待要离开时,一抬眼,倒是见到陆承濂。 自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别过,已经数日不曾见过了。 如今乍见,心里隐隐期盼。 一个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这都足以让她满足。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承濂竟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自往前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顿时愣在那里。 待到陆承濂走过去了,顾希言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对自己如此疏淡? 一时胡思乱想的,想着他只怕是故作姿态,生怕别人看到误会了,便特意对自己冷淡。 可……这会儿四周围也没什么人吧? 往日没见过这样,怎么突然便生分了。 况且,便是要装个样子,好歹也稍微颔首,算是不走心地应付下,何至于如此?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心抱着这疑虑离开,一咬牙,干脆去而复返,重新回去寿安堂,她去的时候,陆承濂正在老太太跟前说话,说起今年科考一事,因之前疑心科考舞弊,今年稽查格外森严,连京师巡防兵马都已调动起来。 老太太叹道:“咱家族中那些子弟,只盼他们争气博得个功名,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了。” 说话间,顾希言挑帘子进来了,老太太自然疑惑,一旁丫鬟也都看过来。 顾希言便觉脸上热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人一旦做了心虚事,便觉得全天下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她到底让自己稳住心神,温顺一笑,道:“老太太,孙媳方才走得急,竟忘了一桩要紧事要回禀老太太,自清明后,孙媳潜心研读经卷,偶有所感,想着也要为老太太抄一部《金刚经》祈福,只盼着老太太别嫌弃孙媳笔拙,说到底总是孙媳的一片孝心。” 老太太自是没想到这个,当下欢喜得很,一叠声夸她懂事知礼,顾希言又陪着说了会子话,方才告退出去。 走出去时,她便恰经过陆承濂面前。 此时的陆承濂端坐在厅中檀木椅上,面容清冷,目视前方,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 顾希言自然将他的淡漠尽收眼中。 再次走出寿安堂,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为什么回来,因为想再看他一眼,想试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举动已经过于出格,甚至会让人生了疑心,可她就是要告诉他,你不要这样若即若离,我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了,便控制不住自己。 可他却依然对自己这般!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避人耳目,他是真真切切,连一眼都不愿看她了。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朱红栏杆,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分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私会,好生亲密,她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对自己的渴望,他字字句句皆是怜爱,乃至后来的雨前茶,他更是为自己出头,庇护着自己。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