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样的举动和医院的环境完全不相称,和医生的身份也不符,但那个男人做得轻车熟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才像是终于从地狱爬回人间似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身上瞟去。

    “人没事。伤口有点发炎,已经处理过了。那种药有点棘手,具体成分我不清楚,随便动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不如等药性下去。”

    “这几个小时她大概不太好受,不过……”

    说到这里,医生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不定能让她好受一点。”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那个致幻剂里应该是加了某种激素,催.情的那种。”

    医生说。

    诸伏景光的呼吸停了一瞬,脸颊和耳廓几乎在一瞬间烧起灼烫的温度。

    他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她现在的状态,但这种事……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眼神有些怪异。

    像是在看什么异类。

    *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或许在这个犯罪组织里,在这位见惯了亡命徒的医师面前,他的确就是异类。

    存在于这里的人都是犯罪者,而犯罪者最不需要的就是人性和道德感。

    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这是最符合组织里那些亡命徒的形容,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不会有相互之间的关心和顾虑。

    需要考虑的只有利害关系。

    医师能那么漫不经心地说出那种露骨的话,也正是因为这个。

    而他表现得太“正常”了。

    他会犹豫,会有所顾忌,甚至会……害羞。

    诸伏景光意识到了这样的异常。

    会在组织成员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异常简直有些卧底失格,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在樱桃白兰地身边卧底的这段日子,实在太不像是一个“卧底”了。

    尽管他一直在反复反复提醒自己作为卧底的身份和立场,尽管他一直没有忘记一个卧底的职责和行为方式,但他的生活太正常了,他在她身边的生活太正常了,以至于在潜入组织这段时间里,他身上几乎没有沾染任何“犯罪者”的气息。

    但他的确发生了改变,和先前明显不同的改变。

    而他身上沾染的,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气息。是她的气息。

    那么樱桃白兰地又是什么呢?

    过往的一幕一幕在脑海当中闪回,荒唐的初遇,近乎强迫的契约,充满恶意却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的玩笑,像是闹剧一样的任务。

    不知不觉间,他见过了她太多的表情,嘲弄的,讥诮的,戏谑的,柔和的,欢愉的,悲伤的——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什么“沙拉沙拉”的声响,像是锋利的刀刃刺破皮rou与土地,于是他又看到了她空洞的,疯狂的模样。

    她是犯罪者。

    是如此轻贱人命的恶魔。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至少不止是这样。

    急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她就躺在上面。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更换过了,皮肤上沾染的血污也都被清理干净了,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少女看起来格外柔弱。

    她和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毛还是蹙着,蝶羽似的眼睫在灯下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又仿佛被魇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诸伏景光从护工的手里接下了她,他亲自将她送回病房。

    *

    “没有她的命令就擅自行动的话,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可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在意识到医生可能因为他的表现而起疑的时候,诸伏景光如此说了一句。

    医生重新将手抄进自己的口袋,长长的烟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似乎没有再理会青年的意思,也并没对他身上的异常表现出太多兴趣。

    医生转过身,顺着压抑的走廊向前走了几步。

    但在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总比什么都来不及发生好一些。”

    他忽然说。

    “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什么时候会来,谁也没办法保证,她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过来。”

    *

    因为她是组织的一员。

    比起人,他们更像是一个工具或者零件,坏掉的时候会被送进修理厂修修补补,而周围的人把他们送过来之后,就会继续投身自己的工作,没人会在乎治疗的结果,没人会在乎他们是死是活。

    很多时候,连他们自身都不在意这个。

    听医生说,差不多半年前,她还曾经进过一次急救室。

    那个时候她伤得也着实不轻,最糟糕的是,身上的伤口明显被不太干净的水泡过一次,加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及时处理,送来的时候烂得厉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仿佛有东西梗在喉头,不上不下,十分难受,于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有多痛苦呢?

    要经受过多少痛苦,才能麻木到对那种程度的痛苦也无动于衷呢?

    她不在乎,她自己从不在乎自己经受的痛苦。

    可他在乎。

    诸伏景光无法看着别人的苦难而无动于衷,他仿佛能听到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发出的求救般的哀鸣。

    他在乎。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这个样子是不对的,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和他们的立场没有关系,和他的任务也没有关系。

    那是他的职责,是他的本能。

    源自本能,却又高于本能。

    青年伸出手,轻轻触上她的额头,将贴在皮肤上的额发向两侧拨开。

    擦过她额前皮肤的时候,她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柔软的,带着有些滑腻的轻哼。

    诸伏景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自己应该把手指收回来的,但是他没有。

    指腹顺着她的额头,划过眉心,划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点上了那副柔软的,此刻却没有血色的嘴唇。

    喉结在皮肤下轻轻滚动,他感觉自己的面皮似乎也有些发热。

    下一瞬,贴在她唇上的手指忽的被温热包裹,那是她无意识地轻轻将他的手指含住。

    诸伏景光的大脑一空。

    他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了责任的本能。

    那或许,是另外一种本能。

    名为“喜欢”的本能。

    *

    为什么呢?

    或许他得了一种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病,所以才会对她这个施暴者产生了如此荒诞的感情。

    又或者只是那些过分温柔的触碰给了他近似“爱”的错觉,是身体分泌的激素让他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感情。

    用理性可以做出无数假设,这中间或许会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理论能解释他此时此刻的感情。

    但问题是,他要解释做什么?

    他对玄心空结,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感情。

    他喜欢她,然后呢?

    他不会忘了自己的使命,他不会忘了自己是谁,他不会忘了,他们各自的立场。

    他不能,不会让这样的情绪干扰自己的选择。

    *

    所幸他现在并不需要立刻做出选择。

    他还有时间,有时间做很多事情。

    他可以离她更近一点,他可以把她看得更清楚一点,或许那样,他就能在她身上看到其他的可能性。

    让他们拥有“未来”的可能性。

    他抽回微微濡湿的手指,俯身,轻轻吻上了那副嘴唇。

    呼吸有点急促,神经也很紧绷。

    她意识还没有恢复,但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回应,仿佛在沙漠里渴水的旅人,贪婪地想要靠近水源。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手指挤进了少女的指缝,将她的手臂压在并不柔软的白床单上,他向她靠近,愈发灼烫的嘴唇轻轻下移,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于是他听到她唇边溢出的近乎满足的轻哼。

    她也、很享受吗?

    享受他的亲近,享受他在她身上做这样的事。

    落在皮肤上的吻越发沉重,苍白的皮肤被压得直往下陷,回弹之后隔了很久,才渐渐泛起浅浅的红。

    在看清那抹红的时候,诸伏景光像是触电一样地清醒了过来。

    空气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顿住,只剩下胸腔里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他在……做什么啊!

    她的意识和身体都还在被药物支配着,这样是不行的。

    *

    这样不负责任的放纵是不行的。

    就算先动手的是她也不行,就算他是她的情人也不行。

    *

    诸伏景光在她的床前守了一上午,看着她换了两个吊瓶,也看着她皮肤上的颜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