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总是比她自己更在意。

    她模仿着印象中那些人的做法,在伤口外面缠起白色的绷带。

    但保护和治疗居然意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手臂上这截绷带已经缠好了,可她才衔起绷带的另一端想要打结,原本缠在手臂上那一圈圈的绷带就不受控制地一圈圈地滑落。

    于是她只好松开咬着绷带的牙齿,叹一口气,再从头来过。

    她正和绷带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

    是诸伏景光终于彻底看不下去了。

    “不是这样的。”

    “那样的包扎根本就没有效果。”

    少女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青年人。

    他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被子挂在身上,遮不住皮肤上留下的那些疯狂的痕迹。

    白皙的面皮上尚且还透着未完全消退的赧色,可那双暗蓝色的猫眼里,此刻写着认真的关切。

    【他是个挺会照顾人的家伙。】

    【就算喜欢逞强,至少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依赖的吧。】

    萩原研二是这样说的。

    可他们并不是恋人。

    可她不可以依赖。

    *

    诸伏景光还是从少女的手里接下了绷带和药箱。

    他将她胡乱缠上去的那些沾了血的绷带拆了下来,用棉球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起她手臂上残留的伤口。

    于是在前一晚留下的气息中间,又多了消毒水的味道。

    青年垂着眼睛,并不敢抬头去看她,可体温在贴合的皮肤间交互,那些印在白皙皮肤上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他前一个晚上的疯狂。

    安静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往下挤压着,于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说过的话,那些混杂在其中的,真真假假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沉淀在了那个晚上,而现在,天亮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沿,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大约是因为疼痛,随着棉球落下,她手臂上的肌rou不自觉地颤抖着。

    轻微的,像是蝴蝶震颤的羽翼。

    ——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

    但她不会说。

    她不会因为痛苦而停下,从来都不会。

    诸伏景光的动作渐渐地放轻了下来,沾着药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的边缘,像是害怕惊扰到休憩的蝴蝶。

    他知道,如果他问她会不会感觉到疼痛,需不需要轻一点的话,她肯定会回答不需要。

    她不在乎疼痛。

    可他在乎。

    *

    疼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青年的动作格外温柔,可那样的温柔反而让身体有种不自在的痒。

    看着青年低垂着视线认真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长野刚刚认识诸伏高明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夜,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闯到了他的车前,还特意将自己的手划伤了。

    那个时候,他也是像这样,低垂着视线,雨水顺着结成缕的头发滴落在好看的脸上。

    他们诸伏家的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吗?

    像他们这样的“正常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的吗?

    “之前我的伤口都是他帮我处理的。”玄心空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我在长野的时候,受伤的次数其实很少。”

    青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手上的动作继续,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手臂,将狰狞骇人的伤口盖在了下面。

    而绷带的下面是在溃烂还是愈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她又说:“你也是。”

    “但我不是,所以我不会遵守你们的规则,是你要遵守我的。”

    “在我这里当好人也可以,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当,反正游戏已经开始了。我给你什么都看我的心情,但相应的,你怎么回应也是你的选择。”

    “之前和fbi那场竞争的游戏是你赢了,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只能继续留下,我不会放你走。外面现在乱成一团,你随便乱跑会遇到危险。”

    她垂着视线,看着手上被固定好的绷带。

    “菅原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而且你在组织里也不安全。”

    “比如说有一个很精通易容的组织成员,去年在长野的时候看到过你哥哥的脸,现在她来东京了,如果她看到你,那你和哥哥都会陷入危险。”

    “你付了报酬,那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些问题,就当是钱货两讫的交易,这样游戏才能好好进行下去。”

    “你只要安心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现在的你也只能留在我这里。”

    “因为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景光:?你在说什么鬼话?

    第41章 凛冬将至(一)

    玄心空结说那些话的时候,诸伏景光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微垂着脑袋,柔软的额发顺着动作低低垂落,半掩着光洁的额头。一对上挑的猫眼敛着,专注地看着她手上的伤,只有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很漂亮。

    是那种具有欺骗性的漂亮。

    顺着脖颈向下,线条就开始变得硬朗了,他的身材其实很健硕,那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也只这样的身材里蕴藏的力量,才能端稳一把狙击枪。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整理思路,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包扎这一件事上。

    绷带在手臂上打出了一个漂亮的花结,带着茧的指腹抚过粗砺的绷带边缘,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那么……”

    话只说到了一半,却没能进行下去。

    诸伏景光的手指轻轻蜷起,放开了她的手臂。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其实很想问她,你就那么在意哥哥的事吗。他想问她你就那么喜欢哥哥吗?

    但这种问题,只是问出口都显得过分狼狈了。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所以他没必要自取其辱。

    从理性的角度来考虑,他甚至可以觉得庆幸,借着哥哥的光,他在这场“游戏”里占尽了便宜。

    他卧底任务能继续下去,接下来他甚至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就能从她的手里得到重要的情报。只要他扮演好情人的角色,只要他安安静静地当一个玩具,一个替身。

    但这种事情,怎么才能做到呢?

    他想要的不止是这样。

    他想把她从那个世界里拉到他们这一边,他想要战胜敌人,更想她成为真正的同伴。

    他喜欢她,他一直在心中暗自期望着,或许有一天,他们之间那道名为立场的沟壑可以被抹平,让这份感情不再只是荒唐。

    可他没想到,这份感情比想象当中的还要荒唐。

    公安里面有心思不纯的敌人,他知道。

    组织里面有威胁他们安全的家伙,他也知道。

    在感情之前,他是一个警察,是一个潜入搜查官,他有自己的使命,他有非完成不可的事。

    游戏会继续下去,游戏只能继续下去,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就让游戏继续下去吧。”

    “樱桃白兰地,这是你跟我之间的游戏。”

    至少现在,哥哥不在这里,这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所以、我……”

    “我奉陪到底。”

    *

    哎呀,小猫咪也认真起来了呢。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他的哥哥,涉及到了他重要的家人,所以这么张牙舞爪地不想把其他人卷进去吗?

    游戏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比从前更加有趣了。

    玄心空结轻轻舔了舔唇角,那上面似乎还有前一晚残存的温度和浅浅的血腥气。

    那就继续吧。

    *

    今天的气温很低。

    前一个晚上,似乎是有一股寒潮忽然袭来,整个东京的温度又被往下扯了十多度,完全是一步入冬的节奏。

    这个时候问题就出现了,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家里并没有冬衣。

    玄心空结搬来这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暖起来了,在生活起居方面,她也着实没什么有备无患的意识。

    而诸伏景光留在这里的生活用品更少,换洗的衣服都是她让健太按照他平时的风格准备的,自然也不会有这个季节的衣服。

    玄心空结并不在意温度,随手拎了件薄外套,往身上披了就想出门。

    诸伏景光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头——抛开那些任务和感情,他只能在那张脸上看到“生活不能自理”几个大字。

    她真的完全不会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