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她不喜欢屏幕里那些无趣的对白和画面,也没多喜欢这样黑漆漆的氛围。

    起先还在沙发上坐着,后来变成了躺着,可不管调换多少个姿势,那种莫名的空虚感都没有办法填补。

    玄心空结起先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电影过半,里面有个角色忽然说了一句:

    “因为他不在,所以你觉得寂寞了吧?”

    寂寞……吗?

    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东西竟然也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玄心空结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直的腿踢到了沙发扶手,她蜷了下脚趾。

    她好像越来越和那些“一般人”相像了。

    玄心空结把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前额。

    因为身体的构造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所以灵魂的形状仿佛也跟着改变了。

    而她自己也说不上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她甚至并不清楚这样的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

    *

    【看清我。】

    【空结,看清我。】

    缥缈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玄心空结却奇异地知道,发出声音的人并没有那么遥远。

    或者应该说,在混沌的虚空中,距离变得尤为模糊,近和远都很难被真正“感知”。

    她只是知道,那个在呼唤着她的声音,就在她的眼前。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眼——她觉得自己在进行掀起眼皮的动作,但这显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效果,事实上,眼前依然是灰蒙蒙的混沌一片。

    这是梦境。

    在看到这样的场景的时候,玄心空结就恍然明白了这一点。

    她曾经无数次地置身于这样的梦境。

    混沌的,无序的,让人窒息的梦境,她的意识似乎很清醒,但是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身体不受自己的意识支配,在这样的梦境当中,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意识海被【什么】的力量捆缚着,而她无法挣脱这样的束缚,从精神被连接的那天开始,她就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那是【祂】的力量。

    而人类的力量是没法和【祂】抗衡的。

    在绝对的差距面前,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劳。

    反正结局是什么也无所谓,那就这样吧。

    不去挣扎,不去抵抗,就这么直到最后一刻的到来。

    她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她知道,她能看清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去、现在、还有未来,那是【祂】将另一个世界的未来注入了她的意识海。

    看着世界的变迁,看着那些人的生生死死,看着比那个狭小的村落更辽阔的世界。

    她能看到,却感知不到。

    她走出了那个村子,她走进了这个世界,她走到了那些人的中间。

    她可以改变水的流向,但她无法改变那些流水被炙烤的太阳蒸干,无法阻止世界消亡。

    但现在,她好像也有一点不甘心了。

    如果世界的结末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书写好,那么那些渺小的生灵又算什么呢?

    那些执着的,顽强的,坚韧而不妥协的家伙,他们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

    没有人会记得,没有人会知晓,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刻,这个世界上会彻底没有“人”的存在。

    他们会成为虚空中的泡沫,什么也留不下。

    玄心空结以前觉得这很好笑,在注定没有未来的世界当中,挣扎求存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就好像在海滩受困的孩子,拼命拼命以为自己终于能游回岸边,却在下一个瞬间,被末日海啸的浪头吞没。

    可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

    【想要、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

    为什么?

    【就算注定会毁灭也想要活下去。】

    是谁在说话?

    【就算明知道未来不会来,也还是想向未来走过去。】

    【想要更多的时间。】

    【想要更多新鲜的欢愉。】

    【想要看着他,看着他们,一直一直。】

    视线一点一点地聚焦,玄心空结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水边,和她拥有一模一样容颜的少女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近到鼻尖几乎都能碰到一起。

    她注视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盈满笑意。

    夜弥。

    【看清我。】

    她说。

    不,那不是夜弥。

    “我看到了你。”

    “可你是谁?”

    玄心空结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我是你。】

    【空结,我是你。】

    *

    那是……她?

    啊,是啊。

    玄心空结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双眼瞳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而影子的眼睛里又映着更小的影子,一层一层地嵌套,一层一层地交错,她和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交错在一起。

    这个世界的村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城川澈。

    玄心空结一直都不太能理解,既然她和夜弥是双生子,为什么当时只留下了一个?

    现在她懂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夜·弥。

    因为所有的世界当中,原本都不应该有夜弥。

    为什么她的大脑存在缺陷,为什么她的世界一片寂静,为什么她是没有灵魂的怪物?

    她终于知道答案了。因为她是不完整的,在那个村子里,那个作为圣女的玄心空结是不完整的。

    “因为【祂】标记了你,因为【祂】影响了你,受到影响的你被分割成了两半。”

    “你知道祂为什么没有降临吗?”

    少女贴得很近,近到两道身影几乎要彻底融为一体。

    “因为那个时候的你不完整,锚点被破坏,【祂】无法降临。”

    “因为在十五岁的夏天,你杀死了‘夜弥’。”

    “你杀死了——另一半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

    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在夏日被她杀死的,那个缠绕着她梦境的如幽魂一样的存在——

    是她自己。

    夜弥就是她自己。

    是,因为身体的残缺而被剥离出去的。

    另一半的她自己。

    而这一刻,死在十五岁的灵魂在新的躯壳里复苏。

    玄心空结第一次看清了完整的自己。

    “你的不完整导致降临失败,所以【祂】才不得不重启这个世界。”

    “【祂】重启了世界,【祂】将你重新投入这个身体。”

    “这是为你而存在的世界。”

    “所以空结,不要被【祂】蛊惑,在这个世界,请成为你自己。”

    “请——”

    “爱你自己。”

    *

    再醒来的时候,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发沉。

    起先她以为那是梦境的影响,事实上,之前也是如此,在她的梦境被【祂】入侵之后,时不时地就会受到梦境的干扰,在醒来之后也要很久才能缓过神。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情况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大脑里糊成一团,运转起来格外费力。

    而一并发沉的还有那副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的身体。

    她想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在发软。

    身体才刚动了一下,便有什么东西从额上滑落。

    是毛布的触感,潮湿的,滑下来的时候带着偏高的温度。

    玄心空结有些纳罕地“咦”了一声,伸手捡起从额上滑下来、现在正半遮着眼睛的湿毛巾。

    门口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些急促。

    接着,她便望进了一湾熟悉的海蓝色。

    青年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匆匆换过的,头发也稍微有些凌乱。脸上的胡茬看着比平时更明显,大约是早晨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理过。

    “你醒了。”声音有点哑。

    玄心空结大脑尚且有些发懵,听他问了,就自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玄心空结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他力气仿佛格外大,她没挣脱。

    “别乱动。”青年说。

    宽大的手掌撩过额前微有些濡湿的头发,冰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倒是很舒服,玄心空结眨眨眼,用尚且带着茫然的视线注视着他。

    “还是很烫……”

    额上的手贴了半晌,接着缓缓蜷起,迟疑着,顺着她的脸颊抚进发间,他顿了顿,喉结微滚:“可能是昨天晚上着凉了,或者伤口……还好你醒过来了。”

    “之前你一直都没反应,我正想着要送你去医院。”

    “不过现在这个温度还是要去看看才行,你在这里躺一下,我……”

    话说到半截,青年的声音猛然收住。

    在他说话的时候,少女抬起了两条胳膊,抱着他的手臂,扯着他往自己的额头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