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久别重逢的恋人在独处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诸伏景光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东西,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

    他是从房间里逃出来的,借着找人的由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那两个人,让他们继续被他一次又一次打断的对话。

    抽身而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其中,他不想退,可他又想要逃。

    诸伏景光走得很慢,脑海中的神经仿佛每一步都在纠缠,于是踏上台阶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理性告诉他,未来才是他的目标,就像之前哥哥说的那样,他们得一起构建一个可以让她好好生活的未来。

    这是一切的基础,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么不管是他还是哥哥,都不肯站上起跑线。

    她是一个没有被世界爱过的孩子,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去爱这个世界。

    她知道善为善,恶为恶。

    而她生于恶之中,所以本能地选择了那样的武器,为了活下去,为了走下去,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但她的骨子里依然有着趋光的本能,她渴望着爱,也渴望着被爱。

    所以她困顿,她迷茫,她总在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尝试去理解,去接纳,尝试——了解“这一边”的世界。

    哥哥想把她留在光明的一边,他也想把她带到光明的一边。

    他们无法干涉她的过去,但他们想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要并肩战斗,要把那些束缚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铲除掉,为了她,也为了他作为警察的职责,他理应那么做。

    这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全部。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一遍一遍。

    但理性无法支配感情。

    在看着她在哥哥面前的时候,在听着她和哥哥讨论接下来的战术的时候,心情也止不住地随着他们的情绪跌宕。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

    可他不得不看着,不得不听着,不得不见证着这一场重逢。

    他甚至没法发泄自己的情绪,他没有那样的立场,也很清楚,那样并无意义。

    一边是他的哥哥,一边的他爱的人,不管是哪一方,他都不忍心去伤害,更无法去苛责。

    所以那些鲜血淋漓的真实,只能扭曲地绞在他自己的心上。

    想逃。

    他似乎也只能逃。

    可逃避其实也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不如说这样沉重又纠结的感情就像是缠绕在身体上的蛛网,越是挣扎,就会缠绕得越紧,让人也陷得越深。

    *

    五点钟。

    整艘游轮都还在静默地沉睡着,走廊里安安静静,想来铃木家的人此刻应该也在房间里安眠。

    如果健太和铃木家的那位二小姐在一处,诸伏景光想,他大概可以直接进门,把事情传达给健太,然后在被其他人发现之前离开。

    手指有些烦躁地拨弄着那根准备用来开锁的铁丝,诸伏景光顺着走廊来到了铃木家的房间门前,但在他来得及有动作之前,面前那扇房门却竟先一步开了——

    那是房间里的人拉开了房门。

    猝不及防的碰面让门内外的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短暂的惊诧之后,诸伏景光也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的面孔。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五官也很平庸,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眼镜,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塞着两支笔,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小箱子。

    看起来应该是个医生。

    诸伏景光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在男人的身上扫了一遍,在看到他提着药箱的那只手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痕,看上去是贯穿手掌的伤疤。

    诸伏景光的大脑几乎一下清醒了过来。

    不就之前,他们在房间里讨论的时候,哥哥曾经提起过,说那个披斗篷的不轨之徒手背上也有这样一块痕迹。

    “您是……”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诸伏景光的思绪。

    诸伏景光迎上了对方审视的目光——这也正常,毕竟现在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还在休息,此时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门口,难免显得有些可疑。

    而诸伏景光的脸上也带出了同样的表情。

    毕竟这个时候从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也同样可疑。

    “我家孩子和这家的孩子是朋友,他之前说了会在这里留宿。不过家里稍微有一点事,需要他回去一趟,我上来接他。”

    诸伏景光很自然地把说辞说出口,接着又打量了男人一圈。

    “您呢?这个时间是出了什么事吗?”

    “原来是南风君的家人。”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微微下垂,眼底的光尽数敛了起来:“南风君还没睡,这会儿在房间里坐着呢。”

    “我是今晚值班的船医安川,铃木小姐稍微有些发热,所以我才上来看看情况。”

    他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换上一副平常待人接物的神情:“我家孩子和铃木家的小姐是好友,那孩子晚上没回来,我们也没收到联络,担心有什么事,所以我上来看看。”

    “您呢?这个时间从铃木家的房间走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如此。”男人镜片背后的视线在诸伏景光的身上扫过,接着轻轻敛了起来:“是南风君的家人啊。南风君现在的确在里面。”

    他稍微顿了顿,又说:“铃木家的园子小姐稍微有点发热,我上来看看。”

    “——啊,自我介绍有些迟了,敝姓安川,是今晚值班的船医。”

    船医……吗?

    “铃木小姐病了?”诸伏景光微微蹙眉:“很严重吗?”

    “小孩子身体有些柔弱,吹多了海风,稍微有些着凉。”安川医生回答:“大约并不碍事,今晚吊了小半夜的水,烧已经退了,再静养三两天就能好起来。”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道了一句辛苦。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追问了句:“您今晚……”

    “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吗?”

    安川医生稍怔,旋即点头。

    “诶,是的,今晚我一直在这里。”

    说谎。

    尽管只是一瞬,但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眼底的闪烁。

    于是他立刻确认了安川医生在隐瞒什么。

    “怎么了吗?”安川医生问。

    “不,没什么。”诸伏景光的脸上自然带起笑。

    “只是有点担心,您一直留守在这边是否妥当。毕竟船上的客人很多。”

    “但船上的医生也很多,我只是值班的一个。”安川医生回答。

    “小西先生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诸伏景光颔首,没再说什么。

    尽管他觉得安川可疑,但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之前,打草惊蛇是不明智的。

    左右现在他们在海上,他逃不脱。

    如此想着,诸伏景光与安川错身别过,安川顺着走廊离开,而诸伏景光则是自然闪进了铃木家的房间里。

    他没再回头,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能看到,在一个转角之外,先前离开的安川医生停住了脚步,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森冷目光注视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是,带有浓烈杀意的眼神。

    *

    园子是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发起烧来的。

    彼时舞会还没有结束,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两个孩子原本玩得正起劲儿,园子是活泼的性子,眼下没有大人盯着,她拉着健太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尚未关闭的设施里打电动,一会儿又跑去甲板上吹风。

    小姑娘身上穿的还是晚宴的礼服,委实单薄。健太本来有点担心,问她要不要多披一件厚实的外套,但园子跑得通体发热,于是大手一挥,说才不需要,硬是扯着健太去了外面。

    十二月的天气本就寒冷,加上船在行驶,迎面来的海风透着刻骨的寒意,园子刚出去就被冻了个透,忙不迭地嚷着要回去。

    可饶是两个人回去得快,一冷一热间,园子还是不幸被免疫系统当场放倒。

    健太顿时慌了。

    他其实从来也没遇到过这种身边人生病的情况。

    从小到大,他总是身体最弱的一个,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在被照顾的位置。

    后来和玄心空结来了东京,他总给玄心空结跑腿,可玄心空结是大人,也不需要他照顾她的健康。

    眼看铃木园子的脸因为体温烧灼得通红,身体也因为没力气而逐渐变得软绵绵的,他整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你、你振作一点,我送你回房间,我去、我去给你叫医生,还有叔叔和阿姨。”

    他不假思索地将园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急急惶惶地往铃木家下榻的房间赶。

    “你在慌什么啊。”

    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乎贴着健太的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