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禅婵执笔点染“胎记”时,腮帮子鼓得似塞了核桃,满腔不忿:“婢子奉令护您周全,可姑娘们倒好,只在帷帐里呼呼大睡。婢子闲得发慌才听了几处墙根——得知姑娘过往,实在不平,才想了这招。” 贾锦照神思飘忽,直到贾老爷那张涕泪塞满皱纹的脸在抽搐着逼近,她才猛然后仰避开,顺势不着痕迹地避开两位兄长递来的汗腥味外衫。 兄弟俩僵着胳膊讪讪摸鼻:“小妹……从前是兄长年少无知。” 年少?此时是一瞬长大? 贾锦照险些轻嗤出声,好一个“男人至死是少年”。 她看向贾老爷,抓紧机会享受她爹晚了十六年的错愕与自责。 纵是虚情假意,这剜心剔骨的表情也值得细赏。 绝伦的表演却被沧枪打断。 沧枪拱手提醒:“贾大人?” 贾宁乡这才回头看向观众,爬起来抹着眼泪还礼:“谢大人出手保下小女。些许家事,让二位见笑了。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王管事道:“蔽姓王,裴府管事,受不得老爷的礼。”话这样说,却是表情傲慢地挺着肚皮受拜。 贾宁乡诧异。 十多年一直不敢去拜见那头的裴家,竟先找找上门来? 他腰更弯了,“二位不妨移步书房。” 王管事眼角巡视一圈,像贾宁乡隐了身:“我是来办私事的,后面还有大人来办公事。人齐的罢?” 贾宁乡点头哈腰:“齐的齐的。” “我家小姐的纯白狮子猫丢了,诸位可见过?”他又看一圈,“找到者,重重有赏!若敢私藏,哼哼……”他嘴角沉下来,眼含威胁。 莫夫人猛地看向贾锦照。 贾锦照怯生生开口:“管事万福。小女捡到了一只雪白狸奴……但它不知在何处受了重伤,小女已经包扎了,手艺不精,万毋见怪。” 王管事一支下巴,两个随从踏入院中。 云儿提篮子出来,交给王管事。 掀开瞧了一眼,王管事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确是我家猫主子,多谢小姐仗义相救。冒敢问小姐是?裴府必定答谢。” 贾锦照乖巧向他道万福:“小女贾家行五。只是不忍它受苦,管事大人不必答谢。” 王管事摆手:“诶~谢不谢的我等下人说了不算。小姐的意思,在下也尽会转达。” 他迈出大门,回身道:“再会,贾小姐。” 而后语气傲慢,身板又挺直,“贾大人,后面便是公事,锦衣卫的大人们有要事问。” 贾大人踉踉跄跄出门迎,两个提刀锦衣卫缓缓合上小院院门。 门剩一丝缝隙时,院里人隐约听到门外男人厉声问:“贾大人可识得此人?” 贾宁乡惊恐的哀嚎被木门隔绝。 第7章 门外的脚步声杂乱一阵后,逐渐死寂。 莫夫人想跟出去探探,却发现门已被反锁,贾家所有人都被锦衣卫锁在小院里了。 院里霎时哄闹混乱,如同一把凉水甩进滚油,刺啦啦爆沸开来: 莫夫人拍门哭喊;凶神恶煞的家仆们□□一热;两位贾公子嗡嗡乱窜;婆子们死死抱着井沿哭天抢地。 世人皆知,锦衣卫手段毒辣,是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阎罗。 只要进了那北镇抚司衙门,无论银子是否孝敬够了,也无论有罪无罪,皆得横着出来。 若说有何不同,那便是——无罪,留一口气;有罪,留两口。 倒不是他们心善,有罪者多的一口气,是为留着长久上刑逼供,威慑余人。 而今,被这般恶鬼盯上并带走的,正是贾宁乡。 莫夫人终于上来口气,一拍大腿:“定是那天杀的贾有德喝多马尿引来祸事!” 两个哥哥都状若鹌鹑,生怕贾有德犯事跑了,连累常一起宴饮的他们。 一会儿,院门杀气腾腾地洞开。 锦衣卫将贾家上下三十口人聚在一起,凶神恶煞地按着刀:“昨夜,你们家的表亲贾有德死了。” 莫夫人面色瞬间煞白,惊得直接跪地,想瞧瞧贾锦照的反应,又怕惹人怀疑,只能咬着唇等待后话。 所有人也跟着跪地喊冤。 贾锦照两个兄长隐蔽地松懈两分。 死便死了,不会拖累他们就行。 又紧张,生怕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偷摸打量着自己兄弟。 锦衣卫镇抚使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竖着眉毛喝:“带上来!” 两个锦衣卫将贾老爷推搡过来:“贾宁乡口供,前夜他与贾有德喝酒时听贾有德说要去见行五的贾姑娘。你们中,谁前夜见过贾有德?” 众人皆摇头,所有目光隐晦地聚集在贾锦照身上,镇抚使目光中一下有了喜色。 贾锦照只嘲讽地望向贾宁乡——那个刚对她痛哭流涕的忏悔,又转眼就将她卖了的亲爹。 贾宁乡瑟瑟缩缩,像只被猫叼着提着尾巴,暴露在天光下的老鼠。 贾锦照只剩疑惑,琅哥哥定早已看穿她爹本性,学识也早超越他,为何还认他做老师? 难道是因着她? 镇抚使看向眼眸蓄着半汪泪的弱小女郎,心中歹念横生,庆幸自己没有白跑一趟。 没油水捞,捞块软玉也不错。 他因得知报上命案的是裴家仆从,有意巴结,才动念跑来。 本遗憾没能跟裴家管事搭上两句话,不想却让他瞧见个绝色。 她爹真是个软骨头,没敲打两句就将自个儿闺女卖了。 镇抚使与属下耳语几句,属下转身离开。 他走到少女身边,紧盯着她:“贾有德被野狼撕咬成了碎片,可与你有关?” 少女抖了两下,泪一滴滴坠在地上:“小女冤枉,那夜小女只捡了只猫儿,未见过那表兄。” 尾音颤颤,勾得镇抚使心头一酥,少了几分煞气。 原来是她捡到了那猫。 正好,借贾有德之死收她做小,日后还可靠她攀攀与裴家的关系。 镇抚使算盘打得山响。 他摸着下巴:“马上就有人牵专闻人血的猎犬来。锦衣卫现下怀疑贾五姑娘杀了情郎后抛尸,才导致他被撕成碎rou,尸骨不全。” 贾锦照纵是胆大,终究未出深闺,此刻直面锦衣卫的满身煞气,冷汗早浸透小衣,眼前只剩他们衣裳刺眼的红。 她指甲深掐掌心,强撑着一线清明:“小女实不知情,求大人明察!” 犬吠声由远及近,镇抚使眼底阴霾愈沉—— 有无血腥味是两种叫声,这声音是有。 这地方与贾五姑娘确有古怪。 目光扫过贾锦照苍白如纸的脸,再想到贾有德死状,他后背莫名生寒,无知无觉地退离柔若无骨的小美人一步。 猎犬黑箭般破门而入,狂叫着、鼻翼翕动着四处闻嗅。 一波聚在玉兰树下的推车边,另几只条要往贾锦照屋里窜。 贾锦照脑中嗡地炸开,膝盖骨又一软,几乎瘫倒。 整个人抖如筛糠。 镇抚使睨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俯身贴着她耳朵,“小姐若自愿日后跟着本官,本官保你混过这关,如何?小娘子这身皮rou,可经不起北镇府司的刑罚。” 四下犬吠撕扯耳膜,贾锦照恍惚又听见贾有德皮rou撕裂的怪响,胃里浊浪翻涌,几欲昏厥。 就在她濒临崩溃时,一道霜白身影破开嘈杂,仿若踏月而来。 泪眼朦胧间,那个虚影逐渐清晰。 是他! 裴执雪依旧穿着素白禅衣,行走间广袖翻飞如流云,眉宇间不染喜怒,却携着山岳倾轧般的凛冽威压。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拥挤小院,身后两队玄甲护卫转瞬将院子团团围住。 凶神恶煞的飞鱼服锦衣卫瞬时成了院里的几滴蚊子血。 裴执雪径自越过跪地磕头的镇抚使,停在贾锦照面前。 裴执雪颀长身影截断天光,将她彻底笼在阴翳里。 阴影吞噬了他大半面容,唯有挺直的鼻梁与紧绷的下颌线勾勒出轮廓,锋利凛冽,与上次见到温润随意的赏花人相去甚远。 贾锦照深深垂下头,随院里人一起跪下。 “抬头。”男人说。 带了nongnong的官威。 原来庙堂之上的裴大人……竟是这般。 她战栗抬眸,撞进裴执雪寒渊般的眼底。 旧日温和的仙君半垂着眼皮睨她,慵懒无辜的微垂眼角此时聚了化不开的戾气。 他好似俯视蝼蚁,声音冰寒未改:“你便是贾五娘子?” 一滴泪倏然滚落,少女声音轻飘飘又软人耳朵:“民女是。”她捏住那截霜白衣角哀泣,“民女冤枉!表兄之死……” 话音未散,衣摆已被抽离。 裴执雪后退半步,仿佛拂去尘埃:“审案是锦衣卫的职责,与本官无关。”指尖拈着张苏和香馥郁的拓花帖子递来,“本官只是来替舍妹道谢兼送帖子,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