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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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秦文正面部线条凌厉成那样,一旦低头垂眸,也能生出几分恬静好看的错觉。 寺人向前几步,想要将手中木箱放在案上,被赵闻枭反手捞起角落自己做的木尺,托住了。 她看着寺人一笑。 寺人晃了晃神,总觉得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有些眼熟…… “不必了。”赵闻枭的确爱财,但她现在比较爱薅秦文正,对他母亲的钱,兴趣倒是暂时没那么大,“我付出的每一分,秦文正都曾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许诺了好处。我只是还没兑换而已。 “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既然已经收了秦文正的好处,拿到我应得的东西,又怎么能再收夫人的,取其双倍呢?” 这不是给秦文正添堵嘛。 若是不牵涉她,给秦文正添堵倒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她和秦文正交易还算愉快,收了她的金,岂不是给友商背刺。 如此,合作还怎么搞下去呢。 “闻枭说得对。富贵虽为人之所钟,然其不以道得,难免被世人诟病,背后嚼舌。” 赵太后背后忽地响起一道沉稳雄浑不似少年的声音。 两人抬眸望去,只见嬴政踏入院内,一路目不斜视上内廊,持剑脱履入室。 “见过母亲。” 赵太后容色有些不自在:“文正也来了,来,坐。” 她往坐席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给嬴政跽坐。 嬴政凤眸落在赵闻枭那张懒散应答的脸上,理了理深衣,从容跽坐。 扫过一碗热汤都没有,只有杂物堆积的书案,他眉角一跳,让卫士送两碗热汤来。 “你怎么过来了。” 赵太后倒是没介意过赵闻枭的失礼,她来之前就知道此人古怪,跟野人似的,对礼数一知半解,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失礼而不自知。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本该要细读吕不韦食客著书的嬴政,怎么会那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她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跟对方说呢。 过两日她就得启程回雍地,此时不说,就再难找机会了。 “听闻母亲来访,怕闻枭招待不周,失礼于母亲。”嬴政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的目光,转向赵太后,一副孝顺敬重的样子。 赵闻枭:“……” 啧,又拿她当借口。 赵太后似乎没听出嬴政的言外之意,一个劲儿否认:“不失礼,不失礼。” 赵闻枭:“……” 她好像见到了刻板印象中的笨蛋美人。 秦文正这话,分明是在宣召他们已经很熟络,对方想要横插一脚与她论交情,恐怕得有些难度。 刻薄一点儿说就是:死心,你没机会了。 完球。 按这鸡同鸭讲的节奏,能费她老半天功夫。 “秦文正。”赵闻枭看不过眼了,决定快刀斩乱麻,将他支开,“你替我去看看乔乔的罗盘做好没有。”她随口且没有诚意地说,“谢了。” 嬴政眼眉往下一压,用眼睛说话:‘你要作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她眼底藏着的不耐烦。 赵闻枭眉头往上一扬:‘你管我,反正不会破坏我们的合作关系,去就是了。’ ‘不安心的话……’ 她眼眸转向立在门边的卫士。 ‘你这不还有眼线嘛,找人随时通知你不就好了。’ 嬴政还是眼神沉沉看她。 ‘怎么?’赵闻枭枕肘,眼睑往上危险一缩,‘你不信我。’ 见他不动,她用魔法打败魔法,用他的话堵他,还堵得格外直白:“以我们的交情,文正先生不愿意替我走一趟?” “文正先生”四字,她还特意学的秦人腔调。 嬴政:“……” 文正先生只好起身,隐晦交代一句,让她别乱来,又向赵太后行了礼,才穿履离开。 这下,赵太后就算是瞎子,也觉得他们关系不错了。 “教官似乎和文正……关系很好?” 卫士静悄悄入内,放下两碗热汤,又静悄悄离开。 赵闻枭刚好有些渴,端起来吹散热雾,小小饮上一口:“还行。”对方不在,她可以尽情胡说八道了,“秦文正其人虽然凶了点儿、性子急了点儿、犟得跟驴似的、嘴巴和脑子都不太讨人喜欢以外,其他都还不错。” 从未听过这样夸人的赵太后,脑子迟钝好几瞬。 赵闻枭慢悠悠喝着热汤,等她反应。 “那你觉得,文正可是良人?”赵太后反应过后,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赵闻枭疑惑,什么良人,良人可以这样用的吗? 不存在人类伦理道德约束的火凰,好心解释给她听:“良人,先秦时候对丈夫的称呼。” “噗” 赵闻枭一口热汤喷出来。 赵太后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探身递出帛布:“擦擦?莫非,教官……不喜欢文正?” 赵闻枭拒绝了,用袖子擦掉自己嘴边的水渍,一脸稀罕盯着赵太后看。 怎会有人能精准踩中律法与道德的雷区,并在上面蹦跶得比她还要欢快。 “我跟文正先生,这辈子都成不了一对。”她放下热汤,清了清嗓子,“夫人的金,我也不能收。否则,世人还以为我贪得无厌,不可久处呢。” 一顿吃撑,抑或顿顿有粮,她还是拿捏得清楚的,不至于那么不当人。 赵太后失望,但还是不死心:“男女之间,结为夫妇,也未必全为情爱。教官身怀大能,何不借着文正一跃而上?届时,若是你们有所不合,再各自散去就是了。” 如今民风开放,二嫁三嫁四嫁那都不是事儿。 要是能借婚事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即便不是心中所求良人又如何? 赵闻枭略有些诧异看赵太后。 之前听秦文正说起她,总觉得她像恋爱脑傻白甜,原来也不全是,只是不够聪明与有野心罢了。 “夫人……”她垂眸看向案上还不平的碗中水面,手指轻轻点了点,“我在这个世界,自诞生就被抛弃山野。” 火凰:“……” 好样的,宿主又要满嘴跑马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何人,也不清楚这世道规矩,只有一位百岁老人,身怀异说奇技,将我教导长大。我还不到十岁,他就去世了,留我一人独立于茫茫天地。” 赵太后抬手掩唇,美眸满是讶色:“怎会有父母如此。” “是啊,怎会有父母如此,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用心、不动情,将自己活生生的孩子看成可随水而去的一块……”赵闻枭轻笑一声,“腐朽、溃烂的木头。朽木丢了,一转身,便能投入绿林,再择新木。 “要是当父母需要考核才任免,那她恐怕得复考八百年,隔壁孟婆卖汤她卖点儿可怜,勉勉强强凑够资格往轮回道献一献,争取来世当驴做马不被人骗。” 赵太后并不知道这话是在暗戳戳骂自己,好一番感慨。 “看来,你吃过不少苦头。” 赵闻枭往后歪了歪,手肘搁在膝盖上:“那可不。有人拿她当亲人时,她也不装得像一点儿,处处是破绽。跟人沾边的事件,她那是样样不干,样样亏欠。” 赵太后:“??” 这话,似乎有些古怪。 先前才说父母生而不养,怎么这会儿就“拿她当亲人了”? 她问:“教官已经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了?” “不知。”赵闻枭一口否认,“上辈子父慈母爱,活得太自在,我怕这辈子要跑来还债,摊上个脑子像莲藕吹风半通不通的存在。 “这世上诸事,枯木会逢春,陈花有再放,沉疴亦能度辰岁,唯有人心遭不住细看……变了就是变了,美人皮也盖不住丑陋发臭的心。她做出取舍的那一刻,就已说明一切,不是吗? “所以,有些事情,与其细究清楚,还不如当成一桩陈年的悬案,埋在棺木里沉睡三千年。” 她顿了顿,看向赵太后。 “夫人说,对吧?” 赵闻枭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可赵太后还是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承受不起对方利嘴,没多久,她就借口离开。 看着对方透出几分逃跑姿态的背影,赵闻枭砸了下干巴巴的嘴,五指扣住已经凉掉的水,仰头喝掉。 碗“嗑”一下落在案上,嬴政高大的身影便从旁走出,眸色落在她身上,深邃而晦涩。 “你那番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与我听。” 赵闻枭拾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防水服,继续缝制:“那有没有可能,我是同时说给你们两个听?” 只不过对他母亲是暗讽,对他是明劝。 赵太后来访离开,时间“唰”一下就过,磨坊已落成,可投入使用。 百鸟里的人晨去夜归,务农时在这条道上来来回回走动,已经看过那古怪的大家伙很多遍。 他们也探听过,知道那是可以替代舂杵石臼和硙的物事,直接将小麦和壳磨成粉也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