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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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衣服?” “昨儿我伺候小姐沐浴的时候记下的。”菱儿笑嘻嘻地说,又忙补充道,“是霍公子吩咐的。” 原来他非但没有怪她,还记挂着给她买骑装! 徐复祯一扫昨夜睡前的阴霾。 她让锦英给她挽了个髻,只用一枚玉钗固定,散下来的长发编了两条长长的辫子。 “怎么样?”徐复祯张开手转了一圈。 女子胡服类似男子服装,里头穿着紧身的裤子,裙摆前后裁开,方便跨坐。纵然她里头穿了夹袄,仍不难看出身姿的翩跹逸秀。 “真好看!”菱儿眼睛亮亮的。 锦英有些忧虑:“这胡服这么薄,到外面会不会冷?” “不会的。”菱儿道,“骑上马后会很热的。我还嫌那风不够凉快呢。” 洗漱完毕后,徐复祯裹着斗篷走了出去。 霍巡早就立在了马车旁,看到她走过来,含笑打量了一下她,开口道:“真好看。” 徐复祯莫名想起昨天菱儿的话,脸上又开始泛起红晕。 虽然知道菱儿没有那个意思,但她那大大咧咧的性格难免口无遮拦,要是把昨天的话再跟霍巡说一遍,她可真就羞死人了。于是她对霍巡道:“你以后别再吩咐我的丫鬟做事了。” 霍巡不料她忽然冷了脸,凝眉道:“可是菱儿做错了什么?” “不是。”这种事怎么好给他解释? 她干脆耍赖:“菱儿给了我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能越过我来使唤她。” 霍巡无奈地笑:“那好吧。” 他犹豫了一下:“那这身衣服你喜欢吗?” 徐复祯不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他的双唇,然后飞快地踩着轿凳爬上了马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今日天气晴好,连日来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 上了官路后,霍巡有意将马车留在了卫队最后。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车轸,对车厢内的人道:“你不是想学骑马吗?” 徐复祯探身出去,见那卫队已渐渐远去,心里虽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我们会不会赶不上他们的脚程?” “没事的。”霍巡道,“这里离下一个驿站不远,他们会在那里等我们。” 徐复祯开心地钻出了车厢。 马车停在路边,套着辔头的棕马正在喘着粗气。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出去抚摸马背,没想到那鬃毛又硬又扎人。 霍巡扶着她坐在马鞍上。那马背远不如车厢平稳,伴着马儿的喘息上下起伏。徐复祯害怕地伏下了身子。 “别怕。”霍巡帮她解下斗篷放回车厢内,温声引导她,“坐直身子。膝盖夹紧马腹,手握紧缰绳。” 他的声音莫名令人安定。 徐复祯照着他的话坐直了身子,握住缰绳。霍巡将手放在她手上,一拉那缰绳,马儿便开始走动起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却落入了他温热的怀抱中。 第46章 “坐直了!” 他一声轻喝,声音不像平时跟她说话那般和风细雨,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令她莫名想起小时候教她认字的先生,严厉又不近人情。 徐复祯下意识地重新坐直身子,努力适应马儿行进的节奏。 走出一段路后,她终于适应了马儿的步履,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他却又说道:“行进的快慢是你来决定的,拉住缰绳,用你的节奏来御马。” 他耐心地教她如何用缰绳来控制马儿感知她的节奏。徐复祯学得很快,渐渐掌握了御马的技巧,驾着马儿行进自如起来。 霍巡扬起马鞭,那拉车的马儿吃痛放开蹄子跑了起来。徐复祯一惊,方寸大乱。霍巡轻声道:“别急,慢慢找回方才的状态。” 她突然意识到他就在身后,心中安定起来,稳住心神重新适应了奔跑的节奏,握住缰绳夺回了前进的控制权。 马车在茫茫原野上纵驰起来,徐复祯头一回感受到了菱儿说的“自由”是什么感觉,与坐在马车里等待终点截然不同的是:她知晓下一步将如何发展,因为她控制着马儿前进的速度和方向。 她恍然生出一丝错觉:好像手里的缰绳连上的不是骏马,而是她的命运,而握着缰绳,她也握住了命运的脉门。 与先时浑身的紧绷不同,她完全放松了下来,甚至有闲情逸致将头往后仰,脑袋抵在霍巡的肩膀上。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刚出来就湮没在劲啸的疾风里,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只是低头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接下来的几日里,若逢无雪的天气,霍巡就带她脱离到卫队末尾,让她骑上一两个时辰的马。最初骑的是拉车的马,后来换上了菱儿骑的那匹性情温顺的骏马,给它换上长鞍,霍巡坐在她身后伴乘。 官道上覆着厚重的积雪,骏马奔驰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紧紧相依,明明是这么亲密的姿势却没有令她生出半分绮思——他在教她骑马的时候,态度一直是冷肃疏离的,令她不敢生出半分松懈之心,反而更能心无旁骛地练习骑马。 过了几日,徐复祯已经能独自驾驭那匹拉车的马,而霍巡就坐在她身后的轴板上——他说什么也不同意让她单独骑菱儿那匹马,只许她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独乘。 饶是如此徐复祯已十分感激,心中待他除了悸动的情愫外更添一分敬重仰慕。 如今已到歧州地界,卫队的脚程骤然加快,徐复祯也失去了练习骑马的机会。 越往南走天气反而越寒冷,霍巡的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了。 徐复祯只当他是在忧虑大雪封路。虽然她乐得跟霍巡多待几日,又怕耽误了他的正事,渐渐地也沉默起来。 歧州天气恶劣,天上积压着厚厚的云层,连白日都是昏沉沉的,从早到晚都在飘雪。 霍巡叮嘱她在车厢里看书或者是睡觉,总之不要拉开车帘往外看。菱儿许是得了他的叮嘱,也不跟在马车旁同她说话了。 徐复祯乖乖在马车里待了两天,后来实在是闷得不行,便悄悄拉开帷幔去看霍巡,没想到只拉开一条缝隙便被冲进来的雪风迷了眼。 外面的天气这么差!她缓过劲来,掀开一线侧帘去瞧外头的世界。 入目漫天的白。 官道两侧的原野寸草不生,偶见几棵覆满积雪的枯树,下面堆着成片的土包,土包上面也是雪。 远处数个黑点落在路边,马车急驰而过,黑点及远而近,又迅速被抛到身后。 可徐复祯却看得分明:那根本不是什么黑点,是衣衫褴褛躺在大雪地的人啊! 这样寒冻的天气,躺在雪地里还有生路吗? 她心神震颤,再凝神去看,路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包,都是覆着积雪的冻尸;雪上零落的深色,原本以为是土砾,那分明不是,那是被野狼自雪堆里刨出的肢体!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 “啊!” “怎么了?”霍巡立刻问道。 “外面那些,为什么要躺在地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她颤声说道,大脑已无法思考,只能吐出些不成逻辑的词句。 “嗯。”他的声音自车舆外传来,像那狂啸的寒风般没有一丝温度,“不要看。” 徐复祯的手不由自主发起抖来,那些可都是人啊! 她身上的血仿佛凝住了,眼神却像被定住了一样直直地看着外头遍野的惨状:那些躺在雪地的人,过不了两日就会被积雪覆成一片片土包,大雪杀死了他们,却又粉饰了一切。 极目望去,仍是一片素白清净,就像她记忆中那个盛安九年的冬天一样,除了格外冷些,并不记得有什么大事发生。 原来菱儿口中的“今年冬天又要冻死很多人”寥寥数言,亲目所见竟是这样的凄然可怖。 远处有个蠕动的黑影,马车驶近她才看清是个极小的孩子,他的母亲已冻僵在雪中,怀里的孩子却借着一点余温得以存活。 徐复祯不及细想,忙用手拍着车轸:“停下,快停下!” 疾驰的马车放缓了速度。 徐复祯拉开了帷幔,顶着灌进来的风雪,语不成调地对霍巡道:“外面有个小孩子,他还活着,救救他……” 霍巡回过身来望她,猝不及防地跌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潋滟乌浓的瞳仁里盛满清晰的痛苦,令他的心也跟着一窒。 “怎么救?” “你要把他带上吗?” “你知道雪灾常伴着各种疫病吗?” “你救得了一个,歧舒两州受灾的百姓数十万,你能救完所有人吗?” 徐复祯 随着他的眼神望向那茫茫雪地中数不尽的黑点,哑然无声。 霍巡取下手套,伸出拇指拭掉她眼角的泪花:“进去吧,这事你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