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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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复祯抿唇不语,只是替他整了整衣领。 再回到寝殿,里面氤氲着云雨过后的芳靡之气,她点起一支馥浓的苏合香驱散那气息,也渐渐驱散了脸上的潮红。 她又恢复了冷静的神色。于感情上,她要安霍巡的心;可在公事上,她得让霍巡知道先斩后奏的代价,维护住内尚书的面子。 她让人把昨日那个内侍传了过来。 “把昨日相爷赐给秦萧的毒酒给我送一壶来。” 那内侍不明所以,匆匆领命而去。 过了两刻钟,装在影青釉执壶里的毒酒摆在了徐复祯的桌案上。 她拿起那尊执壶,在壶口细细一嗅,醇郁的酒香气弥漫进鼻腔里。 秦萧喝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会有不甘么,还是觉得就此解脱? 她浓密的睫羽湿润起来。 秦萧死了,她并不开心。不只是因为霍巡的自作主张引发的焦惧,还因为这个仇不是她自己亲手报的。 刚重生那会儿,她就盼着霍巡将来给她报仇雪恨。可现在她不需要假人之手了,偏偏秦萧却死在了霍巡手上。 就像前世的她折在秦萧的伴侣手上;这一世,他便死在她的伴侣手中。或许她和秦萧一开始就是兰因絮果的孽缘罢了。 徐复祯长出了一口气。 她跟秦萧的事完了,跟霍巡可没完。 她将装着毒酒的执壶放回托盘,往那内侍面前一推。 “把这酒赐给成王喝下,给你一个时辰回来复命。” “谁?”那内侍吓得跪了下来。 “诏狱里的摄政王,成王。” 第138章 酉初时分,霍巡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大朝会在即,重头戏便是即将在各路推行的新政,施行了十二年的遴田令将被废止。为这一件事,朝廷上下忙碌了一个多月,霍巡更是每日在相府待到宫门落锁才回府。 正月的天黑得早,此时窗外已经泛起了浅金色的流光。平日晚膳时分,徐复祯都会借口公事到相府转一圈,正好跟他一起用膳。 今日白天才同她温存一场,霍巡估摸着她也没那么容易释怀秦萧的事,想必是不会过来了,便让书吏传了晚膳。 那书吏刚退下没多久,外面又起了一阵嘈杂。乱声渐近,来人竟未通报便闯了进来:“相爷,不好了,内尚书……” 那人扶着门框喘粗气。 霍巡心中一紧:“内尚书怎么了?” 他这时才看清那人是诏狱里的内侍官,未及思量,那内侍已经开口:“内尚书把成王爷赐死了!” 霍巡倏然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是、是午间的事了。”内侍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霍巡已经走到那内侍面前:“怎么现在才来通报?” 午间到现在,恐怕成王的尸首都凉了。 “内尚书派禁军守着诏狱,散了值才放奴婢们出来。” 霍巡攥起了手,一拳打在门框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早该想到那丫头最喜欢不声不响办大事的! 他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袍往内宫走去。 宫人过来通报的时候,徐复祯正在用晚膳。她今天胃口不错,把好几道菜品吃得七七八八。 听说霍巡求见,她慢条斯理地用茶水漱了口,让人将碗碟撤走,这才宣了霍巡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一身玄青色的常服愈发衬出面色的冷峻。 徐复祯可不怕他,笑眯眯地说道:“相爷请坐。”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霍巡劈头盖脸地质问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留着成王有用?” “知道啊。”她微微收了笑。 西川路有很多成王的旧部,为了那边的稳定,他要留着成王的性命。可徐复祯知道,成王死了他也能控制住局面,只不过要多费些心思罢了。 她就是要让他费心思,要他长记性。 徐复祯满不在乎道:“我学着你赐死一个阶下囚,有什么问题?” 霍巡压着火气道:“马上大朝会了,我要借成王收拢他的旧部,现在他死了,蜀中五年内都清平不了!” 徐复祯扬眉道:“那你现在知道我的感受了?自己的安排猝不及防被人打乱,很难受吧?” “我杀秦萧自有缘由。你杀成王是为什么?为了跟我赌气?”霍巡伸手朝昭仁殿外一指,“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怎么可以那么任性!” “我就是这个脾气,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么?”徐复祯正色道,“当初周诤如果肯给蜀中调兵,他的枢密使现在还当得好好的;你如果不一意孤行把秦萧赐死,那成王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霍巡快被她气死了:“我跟周诤一样么?你是把我当政敌打压么?” 徐复祯别过头,冷冷道:“我让你听我的话,不是在跟你乞怜,也不是爱侣之间的情趣。现在论起来我就是比你大,违逆上官的命令,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霍巡上前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跟他对视:“徐复祯!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夫!你非要分得那么清楚,不顾代价也要东风压倒西风是么?” 徐复祯被他直呼大名,心中亦是恼怒,不甘示弱道:“别说你现在只是未婚夫,就算你变成了我的夫君,也别想让我当你的附庸。你不服的话,大可跟对付彭相一样把我扯下去。” 她竟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霍巡愤愤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当你的男人,是要给你遮风挡雨、不是要跟你勾心斗角的!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徐复祯倔强地说道:“我更信任我自己。” 霍巡眉心一跳,陡然觉得面前的她有些陌生。 这还是早上那个跟他缠绵缱绻的祯儿么?那时的她温柔似水,他几乎可以确定她的身心都是属于他的。原来她心中一直在戒备他么? 那张素洁的脸庞蒙着阴蓝的暮色,像一块莹透的冰。她的心也是冰做的么,怎么捂都捂不透?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秦萧提到她总是那么抓狂了。 他的祯儿,待人好的时候可以倾其所有,可伤起人来更是天赋异禀。 她身上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的心勾走,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勾走的心血淋淋地丢还回去。 霍巡喉间发涩,可他绝不允许自己像秦萧一样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各自冷静几天吧。” 门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关上,将最后一线余曛关在了外面,室内陡然昏暗下去,提前进入了深沉的夜。 徐复祯偏过头朝门口看去,他已经离开了。 她心里哼了一声,冷静就冷静,就算冷静几年,她也没有错。 这一冷静,便冷静到了二月春暖的时节。 霍巡依旧正常跟她商论朝政,可秉持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绝口不提一件私事。 徐复祯自认没他那么能装,她从不主动跟他说话,有什么事都让副相常泓代为转达。 渐渐常泓也看出了他们不对劲。 他和徐复祯是远亲,又受她提拔,不便以长辈的身份提点她,只好拐着弯地帮霍巡说和:“霍相忙着准备大朝会,最近又在安排蜀地的事,要是不小心冷落了尚书,也不该跟他生分才是。” 徐复祯撇撇嘴。不小心冷落?蜀地的事都是她给找的,霍巡现在只怕恨她恨得牙痒痒呢。 她都差点忘了,他是个玩冷处理的高手。 去年冷了她几个月,那时他有苦衷便不提了;怎么现在他们的障碍都扫清了,关系还是像鬼打墙一样时好时坏。 戏剧里的公子小姐冲破阻碍后就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呢? 徐复祯百思不得其解。 她反而觉得自己和霍巡变成了前世成王和他的关系,在共同的敌人消失以后,袒露出来的全是森森的矛盾。 可她只是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罢了,她有什么错?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自然不可能向霍巡低头。 偏偏他沉得住气,眼见快到二月底,他也没有任何破冰的表示。 徐复祯满腔的恼火渐渐化成了委屈。 她想念他。 她想念他的亲吻,想念他的拥抱,想念他充满爱意的眼神。她讨厌现在这个温和有礼、心却和她隔十万八千里的霍巡。 有一天她问小皇帝:“太傅近来可曾过问陛下的功课?” 小皇帝摇摇头:“朕听说太傅最近忙得很,没空管朕的课业!” 徐复祯道:“皇上!学莫便乎近其人,太傅无暇过问,皇上难道就不能主动去请教?” 小皇帝从善如流:“那朕把功课拿去给太傅看。” 徐复祯又道:“那、皇上请教的时候顺便告诉太傅,就说臣最近噩梦频扰、夜不安枕。” 说罢,又再三强调:“别说是臣让陛下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