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得、得救了?夏桑安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机会的猫,转身就想拉开门往外冲。然而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陈准平静无波的声音。 “三三。” “别跑。” 那声音不高,却像定身咒一样钉住了他的脚步。 夏桑安真就不动了。 面朝着门,攥着衣摆,脑子里无数台报废的机器在同时运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有用的思考。 今天……岚西多少度来着?好像比南淮冷一点。中午吃什么?陈准点了外卖?点啥了?岚西口味可重他能吃惯吗? 他……他去洗澡了?浴室地板滑吗?不会摔倒吧?他拿换洗的衣服了吗?他刚才到底什么意思?不会让我给他送吧我绝对不会送的。 他夸我有劲儿是赞赏吗?一个学霸就夸个有劲儿?还不如我的妈粉会夸……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洗澡?不对,他为什么来岚西?他手劲好像比以前大了,他怎么来岚西还自带沐浴露啊还挺好闻的…… 他捏我耳朵干嘛? 各种毫无关联、毫无逻辑的念头将他的主线思考冲得七零八落。他现在感觉自己像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满屏飘过的都是意义不明的乱码和雪花点。 就这样傻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门铃声响起,才打断他脑子里的风暴。 夏桑安骤然回神,条件反射地拉开门把手,门外站着外卖员,递过餐袋时,打量了他一下,带着点好心提醒的语气说:“帅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脸好红啊。” “……啊?没、没有!谢谢!”夏桑安像是被踩了尾巴,慌忙接过袋子,“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徒留外卖员在门外一脸懵逼。 拎着外卖,背靠着关上的房门,大口喘着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烧得厉害的脸,试图自我降温。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哗啦啦地响。他刚把外卖袋子放在桌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星烨”的名字。 电话接通。 “靠,你醒了?你没事吧?”许星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破酒吧的假酒劲儿也太大了,我头现在还疼……你怎么样?” “我还好。”夏桑安含糊地应着,他头疼,现在其实是疼上加疼。 电话那头,许星烨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复杂:“我说三三…你真是,你怎么能让我看这种情节呢!” “啊?什么?” “还装傻!”许星烨痛心疾首,“我可是你爸爸啊!你长这么大,我就没没见过你这么粘过谁!你昨天,就埋在陈准怀里,蹭啊蹭的,跟只找不着家的小奶猫似的!拉都拉不开!” 夏桑安:“???” 他、他昨天还干啥了?他真想不起来了。 许星烨还在那边喋喋不休,话题跳跃:“还有,不是说南方孩子没有北方孩子长得高吗?为什么陈准那么高啊??背着你的时候,稳得跟山一样,晃都不带晃一下的……” “许星烨,”夏桑安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咬牙切齿:“你现在确实进步了,以前作文都写不出来的人现在这么会用比喻?” “那当然,我可努力了。”许星烨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这么看,感觉你哥…确实对你挺好的?改天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啊。” 夏桑安被他说的脑子嗡嗡作响,只能稀里糊涂地“嗯”、“啊”应和了两声,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床上。 夏桑安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着桌子支撑自己。 完了。 许星烨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和陈准……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准擦着头发出来时,他还在桌面,盯着面前的外卖包装袋出神,直到在他对面坐下,夏桑安才回过神,跟着陈准拆袋子,全程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夏桑安用勺子搅着碗里温热的粥,米粒都快被搅化在汤里。 终于,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准身上。 “哥,”他说,“陪我去看外婆。” 陈准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好。” _ 那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管理疏落,但是清净。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洒下,在灰白色的石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桑安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干净的墓碑前,碑上的照片里,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弯下腰,将怀里那束白芍药轻轻放在目前,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没有站着,席地而坐,紧挨着冰冷的墓碑,像小时候挨着外婆坐在门槛上一样,伸出手,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上外婆含笑的脸。 外婆。我来看您了。 好久没来了……您可以在心里骂骂我。 岚西好像什么都没变,您最爱吃的那家糖水铺还开着,就是味道好像不太一样了,那家老板的女儿没学会他的手艺。 这里的楼好像高了点,路也宽了点。明明我才走几个月,却感觉变化还挺大的……好像比以前的冬天还冷,您记得添件衣服。 我去了南淮,学习…还能跟得上。南淮的菜有点甜口,和您做得有些像,但是没您做得好吃, 也没人再欺负我,我有了好多好多朋友…您不要担心我。 mama她也很好,气色越来越好了,她和叔叔一直在忙,没能来看您,您不要怪她……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心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无法对人言的迷茫,因身后那个人存在而悄然生出的微弱底气,都混杂在一起,都说给这片沉默的泥土听。 说着说着,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闭上眼,声音轻地像是会被风吹散: “外婆…我梦到您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恳求。 “…下次来我梦里,穿件新的衣服…好不好?”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陈准,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挨着他。无声地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夏桑安依旧闭着眼睛,心里却继续对外婆说着。 外婆,这是陈准。 我哥。 他对我很好,特别好。 您别担心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终于清晰地浮现: 我现在……好像,也有家了。 风掠过墓园,吹动着白芍药柔软的花瓣,吹动两个少年额前的碎发。阳光斜斜地照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与那块墓碑一起,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 临走时,陈准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墓碑。微微俯身,对着碑上的照片,珍重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山风迎面,撩起碎发,吹得他敞开的衣角向后扬起。 夏桑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不知道陈准在心里许下了什么。也不明白这风带来了怎样的回音。 可他分明觉得,在那阵风里,陈准扬起的衣角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久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最重要的托付,轻轻系在了那片刻的风中。 _ 出租车驶离郊外,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热闹。 夏桑安靠在车窗边,目光放空。忽然扫过一家小店。门面不大,甚至有些旧,但那家麻辣串串上招牌上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但是…… 他悄悄瞟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的陈准。这人一身清贵,和这小店格格不入。 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停车”咽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 然而就在他放弃念头的下一秒,陈准说了话:“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 见他还愣着,陈准回头催了一句:“不下?” 夏桑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钻出车门。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准身后,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径直走向那家小店,整个人都傻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少爷,这整家店……可能还没你手上这块表贵。” 陈准脚步未停,推开那扇带着油渍的玻璃门,侧过半张脸,“小少爷,说话的时候,把口水咽了再说。” 夏桑安:“……”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嘴角,干的! 反应过来被耍了,刚抬起头想反驳,却看见陈准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因为店内铺面而来的热气,瞬间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刚才还清冷矜贵的人,被这眼前一片模糊弄得动作都顿住了。 夏桑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快走两步凑到陈准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片起雾的镜片上利落地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 “好了!”他收回手,得意地端详自己的杰作,眼睛弯弯,“冬天戴眼镜不能装酷的,知道吗?熊猫——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