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所以，尽管不想如了闻晋延的愿，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眼神泄露出一丝怀疑。

    余水仙根本没法形容此刻看到关刀这个眼神时的心情，那种滋味，丝毫不亚于上一世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刺的荒唐和愤怒。

    “你不相信我？”余水仙又气又怒，还有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伤心，他气呼呼地瞪着关刀，逼他改口：“关刀，在场所有人都能不信我，唯独你不能。快把你难看的眼神收回去，听到没有！”

    可关刀还是那种眼神，即便他缓和下表情，收敛了眼神，余水仙还是能从他那对又凶又丑的大眼珠子里看到，怀疑……

    余水仙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和不甘。

    “你不信我，关刀，你凭什么不信我……闻晋延算什么东西，随便他说个三言两语的你就怀疑我，亏我为了——”余水仙越说越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越想越觉得可悲。

    不过是个月老笔下设定好的刻板人物，他有什么好去在意他到底是相信他还是怀疑他，他有什么好去追究的，就算不是他，关刀该怀疑的还是会怀疑，这就是月老赋予他的剧情设定，他必须走的环节，他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凭什么去在意。

    他就是一个外来者，他不该投入太多感情的。

    那一瞬间，关刀仿佛看到程水仙身上被抽离了什么东西，看到他从伤心愤怒归为让人心慌的平静，心口兀然一痛。

    他失神地攥紧衣领，用蛮力压迫心口减缓不适，可那股被谁攥紧的酸胀却如洪流袭遍全身。

    他有点慌，可仿佛被沙子堵塞住的嗓子根本吐不出半个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水仙驭马前行，临近城门，在众人皆为不解的注视下，举起随身携带的**对准闻晋延的心口。

    【系统任禹：上神三思！】

    落无忧急忙出现制止，可余水仙充耳不闻，只是抬起那双淡漠无光的眸子，在随着弩箭射出的那一霎，低低开口：“蝼蚁，不配得到本神的偏爱。”

    闻晋延登时瞪直了眼，脸上说不出的意外，他没想到程水仙竟然真的敢杀他，他竟然真的要杀他！

    “程水仙————”

    【你真的要我嫁给关刀吗？你不是说你爱我的吗？你舍得啊？】

    【阿延，以后我叫你阿延好不好，你既然说爱我，为什么不能让我叫你阿延。】

    【我知道我太娇气，担不了什么大事，但我爱你啊，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阿延，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阿延，阿延，阿延……】

    心脏中箭的那一刻，闻晋延脑海闪过无数程水仙说爱他的画面，那一张张艳丽无双的面容，娇气又粘人，小心翼翼又胆大妄为，漆黑如墨的眼珠子里能装下的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那么爱他的程水仙，为了他连自己的清白都能豁出去的程水仙，为什么，为什么会——

    “我不是他。”

    “我不是程水仙。”

    丧失所有感官的最后一刹，他仿佛听到了答案，明悟了一切。

    可是太迟了。

    在场所有人都被余水仙这一出整的沉默了，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余水仙会这么痛快利落地杀了闻晋延。

    望着余水仙那单薄挺直的背影，夕阳西下，傍晚的霞光从空旷的左侧照到余水仙身上，不仅有份肃杀之感，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迟暮与衰落。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余水仙在射完那一箭后，仿佛把自己的灵魂也一并送了出去，看着他回转过身，麻木平静的面容说不出的空洞冷淡，与余水仙相处深久的关山寨众人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但心里最复杂的，无疑是关刀。

    第95章

    95.

    闻晋延一死，关山军势如破竹攻进了皇城。

    那一晚，月明星稀，皇宫内院从敞亮的灯火到一株株熄灭，好似灿烂星辰一一跌落天际，丧失风华，一代整帝的统治便在今夜被粗暴推翻。

    没有人知道那晚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百姓们只能靠猜靠编，逐渐还原出失真的攻略场景。

    但不论流言有多戏剧夸张，整帝驾崩是事实，关刀即位是事实，仓促，匆忙，让人措手不及，更难以置信。

    尤其是其他地方正往皇城涌来的起义军，得到关山军已然入主东宫，抢得江山，一个个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懊悔惶恐不已。

    悔恨迟来一步，惶恐造反失利，接下来未知的结局。

    但能起造反之心的，胆量怎么可能小，皇城被占，大不了就是掉头打下其他富庶城池自立为王。

    于是，好端端的整国一分为五，四个自立王同关刀分治天下。

    十天后。

    关刀总算是收拾好了造反的烂摊子，一切事宜慢慢回归正轨。

    关刀没有违背承诺，对有功之人一一敕封，关林任命太医院院正，关七儿任为掌事总管，管理后宫奴婢，东娘子负责御膳房跟采购坊，关幺封了情报处处长，关六为……

    关刀这一举措确实有任人唯亲的嫌疑，但除了前朝为了活命自甘成为关刀降臣的大臣们外，无一闲话。

    余水仙自打杀了闻晋延之后就不再过问旁事，不论关七儿、关林他们来访多次，也从没给他们开过门，搭过话。

    今天听着关林在窗前絮絮叨着关刀昏了头般的行径，又听着落无忧略显刻板地一再提醒催促他做好任务，余水仙终是被吵得不耐，打开了窗。

    关林见他总算有了反应，惊喜：“夫人，你总算……”

    “这事我做不了主，别再来找我。”余水仙冷着脸，说完就打算把窗子关上。

    关林急忙拿手去挡。

    余水仙一惊，忙收了力，这才没把关林的手夹了。

    “你疯了！”

    关林讪讪，正色道：“夫人，我知道先前你是被大伙儿的反应伤到了心，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谁都清楚，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七儿，小六，东娘子，我们几个绝对相信夫人你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是我出现在这，也知道夫人你要等的人不是我们，但老大，他是什么脾气夫人你也清楚，他——”

    “行了，不用跟我说这么多。”余水仙不想听到关刀这两个字。

    那日他走的潇洒，但没有人知道当晚他是怎么度过的。

    他不明白，同样是程水仙，同样是关刀，为什么他跟程水仙的待遇会有天差地别。

    他对一个骗子掏心掏肺，却连基本的信任都不愿给他。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承受了x那么多，可闻晋延随意一句挑拨，他就怀疑他。

    他凭什么怀疑他？

    他来这个世界唯一目的就是帮他救他辅佐他，他怎么可以不信他。

    【老大，下毒之人分明就是程水仙，你这般轻拿轻放，未免也太袒护他了！】

    【老大，程水仙一而再再而三出卖我们，你还拿他当宝，你是要害死我们所有兄弟吗？！今天我必须杀了他。】

    【老大，程水仙心术不正，你就不该把人留在身边，万一哪天……你会被他害死的！】

    明明那么多人劝关刀尽早处理掉程水仙，但关刀就是舍不得，不相信，哪怕证据确凿他都无条件站在程水仙那边呵护他袒护他。

    【不论水仙做了什么，他是我的妻子，一切罪责我一力承担。】

    对程水仙，他分明可以做到无条件信任，替他担下所有，哪怕程水仙一再欺骗，示弱，他也心甘情愿被他蒙蔽蛊惑。

    可对他呢。

    他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

    同样是程水仙……

    余水仙不甘心，怒且愤，但更多的，竟是让他心慌的妒。

    惶怖于这种情绪，余水仙当晚不知往自己头上浇了多少井水，意图用冰冷的水冲刷掉这种肮脏卑劣的情绪。

    他是堂堂水仙上神，天上地下独此一株的水仙，容貌昳丽天下无双的水仙，只有旁人妒忌他的份，他怎么可能妒忌别人。

    还是一个凡人，荒谬。

    可妒意要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洗刷，世上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外力无用，余水仙只能修心，只要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他就能保持本心。

    但偏偏，所有人都在跟他做对！

    ……

    余水仙还是被关林求动，从紧闭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只是他又久违地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两个眼孔。

    余水仙是在关刀上早朝的时候突然出现的，这会儿众臣正在争议如何对付其他四地自理王，正争吵不下时，一身黑的余水仙顿时如同一支利箭射穿了所有人的喉咙，一切嘈杂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惊异地看着余水仙，熟悉他这身装扮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不了解的，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刺客，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