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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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满脸愠色,远远叫了一声苏先生,声音沙沙的,听起来像是哭过。 苏蕴之十分纳闷,心想有宗苍的庇护,这摩天宗上,谁还能委屈了他去? 见他要把自己锁到房间里,便站在外面,唤道:“镜儿。” 明幼镜把脸埋在软枕中,只能听见闷闷的啜泣声。 “……如今眼看便要过了你我约定的晚膳时刻,这柱香烧尽,你如若还不出来,今日便不可用晚膳了。” 明幼镜不声不响,像没听见似的。 苏蕴之又道:“那今晚的古卷研习也推了罢,明日再说。” 话音刚落,那扇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明幼镜抽抽鼻子:“不要。今日事今日毕,您只管布置,我一定完成。” 苏蕴之一甩拂尘,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丝笑意。 “罢了!今日是七夕,无论如何,也该给你放一天假才是。” ……七夕? 明幼镜此刻才想起来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在山上数月如一日,他几乎都忘记了月份,更不记得甚么节日。 七夕,多么缠绵情致的时节,就算明幼镜从未真正意义上和旁人共度七夕过,但他也能意识到,今晚是很特殊的。 和别人过七夕是什么感觉? 逛街,吃酒,接吻,然后同床共枕? 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也做过这些事。 和宗苍做过。 只是现如今自己已经一走了之,今夜七夕,宗苍自然是和别人在一起的。 他倒是快活了,自己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山上……如今一气之下就跑了回来,往后和他,只怕再也没有可能了。 神思恍惚间,看见苏蕴之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他也缓缓踱步过去,杯中酒恍惚映出自己哭肿的双眸,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当即涌上心头。 “先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此话怎讲?” “我也不知道……”明幼镜很痛苦地攥着发尾,难过不已,“我和宗主吵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前,都是很爱护我的……” 苏蕴之若有所思:“天乩宗主一贯是如此的。其人身处高位已久,难免居高自傲,不喜爱旁人逃离自己的掌控,更不习惯低头。” 顿一顿,又叹口气,“不过,他虽说城府过于深沉了些,却并非jian诈刁滑、口蜜腹剑之辈。更何况身为长者,长兄如父,心里到底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明幼镜听着,心中却只是苦笑。旁人眼中,宗苍是他的慈父良兄,而他二人今日争吵之故,却是沾了不少拈酸吃醋的意味—— 等等,不对。 他怎么会往吃醋那方面想? 心跳和呼吸一起乱了,似乎隐隐察觉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偏在其时,只见一个弟子急匆匆地爬上山来,面上带着极其焦灼慌乱神色。 “苏长老,不好了,宗主中毒了!” …… 直到明幼镜站到万仞宫前,都几乎无法接受宗苍也会中毒的事实。 万仞峰上乱成了一锅粥,瓦籍和一众药石峰弟子焦头烂额,人言纷纷之间,一股不祥的氛围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明幼镜整个人都几乎冻在夜风里,看见商珏被捆了缚仙索镇在山阶前,由谢阑看守。他盯着商珏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在脑中一道雷鸣劈过,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禹州城内,何寻逸的马车上,曾经见过那几位姣童少年……商珏似乎便是其中之一。 谢阑看见了明幼镜:“你见过这人?” 明幼镜机械般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查清了,此人本是何寻逸身边的情儿,在何寻逸死后回到了誓月宗。也不知是与宗主有甚么深仇大恨,居然给宗主下了北海至毒思无邪。” 明幼镜只喃喃道:“宗主怎么样了?” “不好说,情况不容乐观。” 恰逢瓦籍从门后走出,不停地用袖子揩着脑门上的汗。明幼镜慌忙上前:“瓦伯伯,宗主的毒要紧吗?” 瓦籍的脸色已不是差可以形容:“小狐狸,你和宗主亲近,我就不瞒你了。这思无邪是北海宁苏勒一族的至毒,出自毒郎之手,普天之下,神佛难救!老瓦本以为……思无邪早在几百年前就该绝迹了的……” 他后面又说了甚么,明幼镜已经全然听不清了。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跑进万仞宫内,看见一众人守在屏风外,每个人面上都蒙着沉重的阴云。 苏文婵安抚他道:“幼镜,你也不要太焦心了。宗主之躯强健远非常人可比,就算是思无邪,也未必能将其置于死地。” 明幼镜颤声道:“……能找到解药吗?”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失态,“我在禹州城时,曾与荷麟交手。他自称为宁苏勒一族……能通过他来找到解药吗?” 四周遍布死寂之声,竟无一人回应他,仿佛无声默认了他这说法的荒诞。 明幼镜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顾旁人阻拦,一把推开屏风,闯进了堆满狼皮兽革的内室。 ……室内浮动着极重的腥气,银灰色的狼皮铺卷在地,被男人脖颈上淌下的汗打湿了。 宗苍的面具被取了下来,浓墨眉峰紧紧拧出深沟。坚毅的唇瓣褪尽血色,英挺的面孔上仿佛罩着一层灰黑的死气。 他只穿了一层黑色单衣,胸口的刺青大半暴露在外,与青黑色的血脉纠缠着,看上去狰狞可怖至极。 明幼镜极慢地走过去。他从未见过宗苍此刻的样子,仿佛一头被重伤的巨兽,已经踩在了命悬一线的边缘。 这个人明明不久前还和他吵架,伤他的心,要和他一断了之。 而现在就要死了吗? 明幼镜忽然被一股极大的恐惧所笼罩,他跪到宗苍的榻边,缓缓抬起手来,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宗苍的睫毛颤了颤。唇瓣微微张合,极沙哑而模糊的,吐出两个字。 “镜镜……” 话音方落,一口浓稠的黑血便从他的唇齿间喷涌而出,溅满枕间床褥。 宗苍的脸颊落到明幼镜的掌心,浅探鼻息,竟已微弱近无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叔叔一定要叫完镜镜的名字才吐血,好心机 第58章 行无羁(3) 明幼镜好半天才能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找人来把沾了血污的床褥换掉,拿出一块帕子,为宗苍揩了揩唇角。 手指搭在他的脸颊处, 发觉他身上烫得吓人。 宗苍会死……? 不可能吧。他可是修为深不可测的神君啊。 明幼镜伏在他身边, 小声呼唤:“苍哥。” 宗苍不应。 “你是在吓我对吧。你怎么会中毒?你那么聪明, 法力那么高深。你就是故意在吓我……” 他碎碎地在宗苍枕边念着,越说声音越低, 到最后自己都不信了。 瓦伯伯的医术那样高明,他都担忧得冷汗直流, 宗苍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又或是他二人合起伙来做戏给自己瞧?不, 就算能收买瓦伯伯,文婵jiejie必然不会同意和宗苍一起骗他…… 更何况, 宗苍何必用甚么苦rou计来骗他?这想法未免过于自作多情。一定就是他自己色胆包天, 才会被商珏趁机下毒。 都是这老家伙活该。 心里虽然这样念着, 小手却还是不自主地握紧了宗苍的大掌。他的手心也是烫的,摸着像块灼热的岩石。 触上脉搏, 搏动感沉而缓慢, 能看见指甲上已然乌紫一片。 就算明幼镜不通药理,也能意识到宗苍的生命正在逐渐流失。 他的处境已经是相当危险了。 外面有些闹腾的动静,明幼镜烦得不行,隔着屏风喝了一声:“吵什么?” 原是药石峰弟子煎好了可以缓解毒性的汤药, 只是苦恼于该怎么给宗苍灌下去。毕竟他昏迷成这番模样,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给他强行灌药? 明幼镜站起身来, 接过guntang药碗:“给我吧, 我来。” 瓦籍忍不住暗暗欣慰。平日里见他稚嫩又娇气, 到这种事情上了, 倒是相当冷静持重, 并未自乱阵脚。 甚至……隐隐已生出几分自家宗主的风范了。 明幼镜持着汤药走进内室,宗苍仍是昏迷不醒。 他将药匙放到宗苍的唇畔,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喂进药去。宗苍的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眉心拧得更深,额角发丝几乎要被冷汗湿透。 明幼镜无计可施,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得也愈发焦急。 怎么办?解药找不到,缓解的汤药又灌不进去。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他吗? 虽然和这家伙生出嫌隙,可是从内心深处……从未想过要他死。 宗苍如若死了,往后还有谁会为他遮风挡雨,满眼柔情地叫他镜镜? 光是想一想,明幼镜的眼眶就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