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音乐家 第27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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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奏,太淡,没有任何重量,色彩开始消褪。 太重的牵念思绪就不必再承载了,弓弦重新奏响主题,以示最后一缕怀念。 回首某些瞬间,下一路口白茫茫的一片。 两台竖琴的琶音清澈如水,曲终。 听众们和乐手们,以不同的视角看着卡普仑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他还是用双手撑着指挥台的栏杆。 原来失明的感觉是这样的,色彩、光线和线条消失后,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彻底的虚无,就像曾经想象着尝试用后脑勺看东西一样。 耳朵的状态倒还保留得不错,就是身体有些累。 乐手们注视卡普仑的目光比听众更为担忧,一二乐章结束后尚且能做一番喘息,但他们清楚,范宁在三四乐章结尾所做的指示,均是“不停歇地立马开始下一乐章”。 这意味着从他下一次击拍开始,需要连续指挥50分钟以上。 他觉得脖颈和袖口的冷汗有些不太舒服,摸索着掏出手帕稍稍擦拭了一下,然后再度抬起指挥棒。 “指挥的第一要义就是清晰、稳定、准确,你要记住无论情绪是喜是悲,无论力度是弱是强,让乐手缺乏可读性的挥拍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于是颤抖的手臂在几秒后稳住。 “咚,咚!——”“咚,咚!——” 两组定音鼓强力的四度锤响,然后是持续的低沉敲击。 大管,单簧管和中音双簧管开始叠加执拗的装饰音节奏型,随后弦乐组的十六分音符,徐徐铺开一幅流动不休的场景。 第三乐章,c小调,谐谑曲。 “充满怀念温馨和愉悦阳光的歌谣匆匆结束,人们总是会从白日梦中醒来,回到浑浑噩噩的现实生活中......” 卡普仑的视线已经失去焦点,随意地搁置在乐队前方,挥拍精准得像台机器。 “那里是无尽无休的乏味运动,殆无虚日的喧嚣奔忙,兴尽意阑的重复过活,使人在麻木之余感到不寒而栗......” 如此一直到67小节,短笛、单簧管和大管弱起,双簧管以顽固的装饰音作陪。 谐谑曲主题,圣咏《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 到这里的音乐性格仍不十分急促,似乎还富有一定的闲适味道和生活气息。 但如果听众细细感受细节,则能预见性地看到后方浑噩无休的混乱与危险。 卡普仑想起了自己去年下榻于圣塔兰堡的波埃修斯大酒店的时候。 他曾在休息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对面高处窗户的排排灯火。 那种感觉就像注视着光彩耀目的舞厅中的人群,而且是站在外界的晦暗中看着他们,听到的声音完全是快速、失真且迷离恍惚的。 不安的焦虑音响开始在他手下时不时出现。 嘲弄、反讽、质疑。 有时是神经质的重复或断奏,有时是令人从麻木中震醒的重音,有时是平行三度或平行三和弦突然叠加又突然离去,就像在人群中游窜的鬼魅事物。 某些旋律按照期待的方向流动,却毫无预兆又不合预期地反转。 鱼儿们欢快地聆听布道,然后依旧各自散去,追逐猎物果腹,直至“灾劫”降临。 一次更强烈的眩晕,如锤击般砸中了交响大厅的听众。 他们觉得天旋地转。 作曲家的几个部分小节数写得极度不均匀。 分段越来越短,各种素材却在卡普仑的手势下不要命地往里挤入。 指挥中的他觉得自己莫名想大叫出声。 那种幻灭感明明是虚无的,但死亡的恐惧过于稠密,以至于无法呼吸。 他发泄似地双臂大张,脚尖踮起,一扇完全陌生危险的音响大门被猛然推开。 “轰!——” 后排的打击乐手,拿起大槌朝着铜钹、大鼓和定音鼓猛地抡去,二三十根铜管仰天吹响强烈的不协和和弦,伴随着的是乐队狰狞邪恶的半音模进音群。 潮水一波波退去,浑噩的运动以精疲力竭告终,大锣在最后被敲响,乐手没有选择止音,低沉的嗡鸣声经久不散,令人不安的警告盘旋在空中。 就在这时,木管组往右,竖琴侧后方,穿着朴素白色礼裙的一位少女站了起来。 “噢,小红玫瑰!” 四个降d大调的音符,至简的一一二三音阶,从这位在合唱团中选出的优秀女中音口中缓缓吟唱而出。 第四乐章,初始之光,范宁指示它应“质朴但极为庄严”。 小号、圆号和大管回应以肃穆的圣咏。 事情到这里时,终于能产生某种脱离人间的趋势了。 威严肃杀的巨人葬礼、对往昔难以自拔的追忆、危险混乱而不加节制的运动……卡普仑觉得自己的痛苦不减反增,但却出人意料地宁静了下来。 宁静的痛苦?这种描述,这种体验,还真是……不常见啊。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升c小调的吟唱,少女的声音温婉而虔诚,弦乐静静地在下方作为陪衬。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就连潜在剧情中的斗争性,都在这一刻暂时消解了。 只剩想得救赎的渴望被赤裸裸地揭示而出。 卡普仑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他闭上了浑浊的双眼,嘴唇剧烈抖动但不见声音,只剩右臂在轻轻带动节拍。 “叮,咚。”“叮,咚。” 音乐转入降b小调,并出现了钢片琴与竖琴的清脆铃铛声,以及单簧管如浓厚鼻音般的呜咽三连音。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一位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女中音缓缓而唱。 希兰的小提琴声奏响,回应深切而凄婉,那幅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场景,似乎离听众越来越触手可及了。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女中音姑娘突然痛苦地摇头,调性发生复杂而激烈的变化。 她在期颐渴盼,她在万分恳求。 希兰缓缓揉着琴弦,身后的歌唱让她心绪难平,记忆如潮水一般满溢横流。 她想起了探望哈密尔顿女士时,范宁对于《少年的魔号》中“初始之光”的解说,还有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季凌晨的葬礼,他在聆听唱诗班的“复活颂”时所流下的热泪。 他说他一直在热忱地幻想着救赎真的存在,这样那些怀念的已不在人世的人,还有所恐惧的将在未来离去的人,都还能一直看着这片精神园地。 “我来自辉光,也将回到辉光, 亲爱的初始之光会向我开启一缕微芒,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少女唱出“初始之光”最后的诗节。 是的,至少可以如此虔诚地祝愿自己,如泡影般的幻想祝愿。 卡普仑也在心中赞同。 在天地变色的时刻降临前,这篇简短的接引乐章,竖琴的叮咚声仍旧轻柔而空灵。 但他觉得很想休息。 在台上指挥了接近1个小时,他觉得这套西服穿着很难受,就像是发高烧的夜里流汗惊醒,或在长跑马拉松后直接钻入被子,浑身上下的衣物和肌肤都湿冷泥泞,不愿有一丝一毫的摩擦碰触。 要是能洗一个干净的澡就好了,或者直接靠一会躺一会也行。 但卡普仑很清楚地知道,哪怕是现在身后一把椅子,自己也不能坐下去。 那样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记得当时翻过总谱“初始之光”,来到下一页时,所看到的是怎样一幅震撼场景。 在开头还未引出合唱的情况下,就足足有32行谱表。左边的配器缩写字母和分配声部的编号挤得水泄不通! 那么,终章,开始吧。 浑浊的双目倏然睁开,起拍,挥落! 最后压榨出的一筐残余燃料,被他义无反顾地全部投进熊熊大火之中! 第一百八十八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v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轰!!!————” 在卡普仑的落拍之下,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再次从寂静之中撕裂而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 第五乐章,扩大的奏鸣曲式,最后之日,复活颂歌。 全体乐队倾泻出排山倒海的降b小调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吹响f小调“审判动机”,惊恐的号角之声跨越八度上下贯穿,预示着末日启示录般的场景。 但前景如潮水般转瞬即逝,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堕入阴影中徘徊。 他的挥拍暂时变得轻柔,气氛归于宁静的c大调,有的听众回忆起了第一乐章的“田园牧歌”第二主题,这时长笛、圆号和单簧管进拍,双簧管以回响的音色错开模仿: “sol——do——”“sol——do——” “sol——do,re,mi,fa,sol——”“sol——do,re,mi,fa,sol——” 依旧是那简单的主属音交替,以一二三四五的纯净音阶上行,然后迂回滑落。 但在这里它带上了圣咏的庄严气质,以及微妙的节奏和音程变形,于是它不再是“田园牧歌”,而是升华为了更高级的形态:“升天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