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 第68节
第47章 晚春时节, 鸟叫蝉鸣声此起彼伏。 此时太阳西斜,狮山墓园内行人渐渐稀少,傍晚日光透过稀稀碎碎的枝叶照进这一行小道。斑驳的光点洒在人身上, 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这一方小小的墓碑前, 身着卡其翻领风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 他那双大掌浮起青筋, 扣在女人肩头,以一种将她拖向自己羽翼下呵护的姿态, 不容拒绝地完全揽住她。 严襄唇角抿紧, 心脏扑通扑通响彻耳底, 她僵直地站着,微微侧过脸去看邵衡脸上表情。 男人面容冷峻, 那双本就锐利的眼此刻犹如一柄利剑, 能直直插进人心里去。 他目光所及, 不是面对着的活生生的男人,而是墓碑上, 那同陈晏过分相似的照片。 这已经是邵衡第三回 看到此人照片。 第一次, 他亲手捡起严襄放在手机壳里、视若珍宝的证件照; 第二次,他窥见见证着严襄与他校园青春的社团合影。 这一次, 他终于知道,那个让他一直如鲠在喉的人,原来早已经死去。 严襄滞涩着声音:“你怎么来了……” 她底气略有不足。 先是陈晏抛下惊天巨雷,在他哥哥墓前告白;再是邵衡骤然现身,亲眼见证。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她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邵衡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她—— 女人原本皎白的一张脸蛋上血色褪尽,再没了从前的安之若素, 她惴惴不安,在他望过来时下意识闪躲眼神,显见心虚。 他怎么来了? 当宁绮南兜圈子似的带他在这墓园里瞎转悠,他便意识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压根就没有那个故友,她只是在引导他亲眼看见某些东西。 宁绮南蹬着高跟鞋,墓园占地面积又广,走到最后,她气喘吁吁,已经坚持不住要主动找人问路时,反而是邵衡先发现了他们两个。 一男一女并肩站立在石碑前,男的高大,女的娇小,看起来格外碍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朝他们走去。 他才是严襄的正牌男朋友,他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躲? 风声将陈晏的话送进耳朵里,他说,他不介意他们俩的关系。 邵衡心中顿生戾气——他还没被旁人撬过墙角,陈晏要是不怕死,大可以试试。 下一句,他又说,他要代替哥哥照顾她。 此时,一切豁然开朗。 严襄一直深埋在心的,是早早逝去的前男友。 她在意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邵衡眸光紧紧地凝住她,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段话:“不来怎么知道你还有这段过去。” 他声量压得极低,让外人看来,两人就像在耳鬓厮磨。 纵使心中尽管有着再大的惊涛骇浪,邵衡也极力地压抑住。 当着一个和她死去前男友长得一样的男人的面,一切都可以推后再议。 邵衡看向陈晏,那个长相让人膈应的男人。 他扯了扯唇,不怒反笑:“陈先生,无论是你,还是你哥哥的照顾,我女朋友都不需要。” 比起此前那几回,邵衡的态度称得上是温和有礼。 他看起来十分大方宽容,就像在处理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陈晏沉默着,看着眼前姿势亲密无间的一对璧人,他深知对方权势,此时该示弱离开,可心底执着,仍不愿意放弃。 打蛇打七寸,他开口:“邵先生,我是在问我嫂子,并不是你。” 他温润地笑了笑:“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怎样想?” 他的话音落下,邵衡周身气场森寒,那抹伪装出来的笑也彻底消散。 嫂子?没名没分,人还死了,他凭什么叫嫂子? 他鹰眸厉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不要脸,同时也不要命的男人。 严襄在心中微微叹气。 她肩上的那只手掌越攥越紧,青筋贲张,显然已经动怒。 看在陈聿的份上,严襄决定最后救陈晏一次。 她正要开口,忽听一阵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宁绮南出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工服的工作人员。 她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眉尾轻轻上挑,道:“阿衡,我刚好遇见工作人员催收管理费,看到严秘书名字也在呢。” 刚刚邵衡抬脚就走,眨眼便没了身影。 宁绮南落后一步,却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巧碰上管理员在核对新一季管理费,望着名单上的名字与结清尾款时间,她决定让儿子看得更透彻一些。 她递过来那张薄薄的纸,轻飘飘地送到邵衡眼前,恨不得扒开他的双眼让他仔细看看。 邵衡也确实看得清清楚楚。 死者陈聿,墓地付款联系人严襄,结清时间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正是他与严襄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她一边对自己曲意逢迎,一边利用他为前男友结清墓地价钱。 他们的关系好到何种程度?竟然是她来为他买墓地。 邵衡迎来毫无预兆的心恸,胸腔仿佛被重物从高处砸出深坑,让他呼吸声渐渐加重。 严襄站他身侧,自然也看到了那张缴费清单。 管理员同她说:“严小姐,这一季度的管理费该交了,给您打电话发信息都没结果……” 严襄勉强一笑。 变故发生在一刹那,所有事如潮水般一次性涌过来,让她连惊慌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察觉到,邵衡原本揽着她肩膀的手缓缓滑下去,收回他身侧。 严襄少有的心虚,不敢看他,怕看见他那双充满愤怒,不可置信自己被欺骗的眼睛。 她想,这回,他们俩真的结束了。 严襄深吸一口气,正要接过管理员的付款码,忽地——有只手从中途截断她动作。 他腕上戴着只黑色手表,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白皙皮肤下泛出青色血管,脉络凸起。 他捏住那张小小的卡片,拿出手机扫码—— 随着一声电子收款提示音落下,管理员点头说谢谢,正要离开,邵衡报出自己的手机号:“以后联系我就好。” 严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望向他的脸。 他长睫全然垂下,细细密密地微颤,他对她的视线避而不见,掀起眼皮去看宁绮南。 他冷声:“妈,我早知道这些,你不需要特意带我来看。” 宁绮南已经完全怔愣住,她无法想象,这个从小就对所有物有着极强占有欲的儿子,竟然宽宏大量至此。 她气到脑门一抽一抽,干脆笑出声:“邵衡,我看你该和你爸换位置,去疗养院里躺一躺,治治你自己。这种女人有什么好?她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阿姨。”陈晏唇角勾出一丝讽刺,冷笑开口,“何必侮辱严襄,一直都是你儿子在缠着她。” 宁绮南来得匆忙,压根没注意旁边还站了个男人。 看到他的长相,再看向墓碑上一模一样的脸,她见鬼似的皱紧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短暂的怔愣过后回神,宁绮南想要再吵,却被邵衡挡在中间。 他脸色发沉:“走吧,送您回去。” 严襄在原地站定,他伸出手,再度牵起她的,掌心相贴,两个人的温度都是如出一辙的冰冷。 他虚虚地握住她,并非十指相扣。 倏忽之间,严襄将手抽了出去。 邵衡额角青筋绷紧,到此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眸底暗沉,深不见底的瞳中渐渐酝起骤风,眉梢吊着一丝冷戾。 严襄抿着唇,低声:“我去和他做个了断,很快就来。” 邵衡脸色漠然,跨着大步离开,仿佛完全不在意。 严襄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转身看向陈晏,她对他不再客气:“如果我早知道你有这心思,绝不会同你来往。你对我有感觉,未必是因为情感,只是你从小习惯了在你哥哥手上抢东西。” 陈晏听在耳里,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兄弟俩的关系受过分偏爱的父母影响,却没有完全断裂。得知陈聿结婚的消息,他特意备上一份大礼,却在看见兄长扶着小腹隆起的女人时愣住。 两个人脸上的笑都很幸福,他们即将迎来全新的生命。 家庭畸形,被偏爱的孩子心理同样不健康,他与陈聿一致,渴望有正常美满的家庭。 开始是羡慕,后来就变成了嫉妒,到此时,已经成为深深的执念。 严襄最后告诫他:“邵衡要是对你出手,我不会拦他。” “没关系,那是你的自由。”陈晏微微一笑。 严襄不再管他,先前连累他被明立开除的愧疚已经消散,她边往外走边拨通电话,让赵阿姨直接带小满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