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至 第32节
“对不起,上次我把你的拼图弄倒了,听张姨说你拼了很久才完成的,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复原的,我这几天下课都在想办法。” 程朔半眯着眼,哂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拼好?” 那幅拼图是出了名的难度高,一共一千五百片拼图,每一块的形状只有细微的差别,连图案都是由大量相同的元素组成,对人的耐心和观察力都是极大的挑战,很容易就让人产生畏难情绪。 他鄙夷地看着她:“你要真能拼好,我可以考虑不生气。” “真的吗?我会努力的。”程颜转头看他,瞳孔很亮。 她对拼图的难度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这是她闯的祸,如果不想被讨厌,就要努力想办法解决。 半个小时后,车驶入郊区,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轿车碾过碎石路面,变得颠簸摇晃,一向不晕车的程颜这会竟觉得胃里在翻滚,脸色煞白,她尝试深呼吸把那阵不适压下去,但喉咙渐渐泛酸,像是要吐了。 她本以为程朔没看出她的异常,因为他一直都在低头玩游戏,甚至没有抬眼看过她。 “不舒服?” 程朔忽然降下车窗。清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她听见程朔的声音夹杂在夏日的风里。 “嗯。”她手心攥着的纸巾已经皱成一团,“哥,我有点晕车。”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但胃里的不适却没有减少,她仍是犯恶心。 “哥,要不我坐地铁过去吧。”她犹豫了许久,最后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案。 程朔皱眉,看向她:“为什么?” 对上他不耐烦的神情,程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许多:“万一吐在车上,洗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程朔有一瞬间的怔愣,低头,瞥见程颜手机搜索页面上显示的内容“在车上呕吐,洗车要花多少钱”。 心脏诡异地被什么刺了一下,程朔错愕,难以置信的扭过头。 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想过人在想呕吐的时候,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洗车的价格。 “陈颜,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他下颌绷紧,声音愠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他无法想象这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他又是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察觉到他生气了,程颜闷不做声,指腹捏着安全带的边缘,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以为会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但没一会,程朔就对司机说:“前面路口靠边停。” 轿车停在马路边,程朔拿起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程颜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们到浅星湖这里来。” “嗯,”他右手搭在车窗处,语气懒散,“懒得往前开了,你们过来。” “我在这边等你们。” 因为他的一句话,露营地点就这么换了,从10公里外的森林公园,换到了距离这里只有五百米的浅星湖。 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虽然此刻程朔脸色很差,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对她说了句:“谢谢。” 程朔冷声:“说谢谢有什么用。” 程颜不明白:“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重新拿起旁边的电子设备,没理会她。 在浅星湖下了车,张叔在一旁搭帐篷,湖面清爽的风拂过,程颜被眼前的风景转移了注意力,昏昏沉沉的大脑像被清水洗过,胃里的不适缓和了不少。 她终于不用担心会吐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湖边芦苇。 “哥,你经常来露营吗?” “偶尔。” “好玩吗?” “不。”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无聊。” “晚上这里会有星星吗?” “不知道。” 程朔的话极其吝啬,常常只有一两个字,但也算是句句有回应。 这时,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形形色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程朔似乎也没有要主动介绍她的意思。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朋友来了,他却好像突然不想理会自己了。 还是别人主动问起:“阿朔,这是你meimei?” “嗯。”程朔懒懒地应了声。 程颜忐忑地从座位起身,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是程颜。” 大概是因为程朔的态度摆在那,大家对她并不是很热情。虽然表面上很客气,但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 一整个下午,她都自己一个人呆着,她局促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连程朔也没有关注过她的情绪。 他们在玩棋牌游戏,可她对那些规则一窍不通,连看都看不懂,她也无法插入他们社交的话题,他们在聊着海外游学的趣事,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谈论的诺里奇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又属于哪个国家。 所有的笑声和欢呼声都与她无关。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就算她和程朔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算她离开了福利院,也不意味着她就属于这个地方。 傍晚,程颜主动去准备晚餐。 她那时仍然认为只要她对别人好,只要她多付出一点,对方就会对自己施与善意,换来对等的尊重。 她想,只要她对程朔来说是有价值的,或许他就会接纳自己。 夏天傍晚的风很燥热,她默默地将腌好的鸡翅串好,又清洗起蔬菜。这种重复的工作很容易让人心情变得平静,尤其是在景色这么漂亮的地方。 脑海里盘旋着刚才在车上听到的旋律,是一首欢快可爱的英文歌—— “lets jump into the o 让我们跳入海洋 slow motion 像慢动作一般 my summer dream 我夏日的梦 we both have some cherry ice cream 我们可以来些樱桃冰淇淋 ……” 心里的音乐还没播放完,就有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过来,他似乎是游戏输了,作为惩罚,要负责今天的晚餐。 那人动作生疏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主动和她搭话。 “其实我是主动输的,不然看你一个人这忙活,我不好意思。” 要不是看到对方眼底明显的笑,程颜差点当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做声。 “我叫常鑫,对了,怎么没在学校看到过你?”他问。 “我在一中。” “一中?怎么不和阿朔去同一个学校?” 说完,那人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恍然:“阿朔有时脾气是不太好。” 听到这话,程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帐篷下的程朔,幸好他这会没看过来,不然可能又要发脾气。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常鑫留意到她心事重重的脸,“看这样子,应该有吧。” 在外人面前,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有,哥对我很好的。” 她想起今天程朔降下的车窗,他还为她更改了露营的地点。 至少他没有在半路就把她扔在路边,勉强也算是个好人吧。 “你在一中的话,那就是和岁昶一个学校?” 猛然听到温岁昶的名字,程颜动作慢了半拍,脸颊微微泛红。 “你也知道他?” “当然,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常鑫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学校的方邢辉,你有没有听说过?” 程颜茫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方邢辉在我们学校一直是年级第一,但市排名永远都比温岁昶差一点,我们都开玩笑说,温岁昶肯定是他暗杀名单里的头号人物。” 程颜被这个夸张的说法逗笑,嘴角微微一弯。 原来在别人眼中,那个人也是优秀得只能让人仰望的存在。 “我猜,你现在肯定想起了那句经典的话,既生邢,何生昶?” 程颜笑着点头。 这个话题迅速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程颜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常鑫在说话,他从兴趣爱好聊到他家刚领养的小狗,可以想象有他在的地方肯定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程颜正在低头调酱汁,忽然,听见常鑫问她:“欸,这是哪来的?” 他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放在餐桌角落的“玫瑰花”,那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用胡萝卜雕的。 未待她回答,常鑫就猜到了。 “这是你做的吧?这个花瓣的弧度刻得很漂亮,我可以拿过来看一下吗?” 他眼神中是纯粹的欣赏,程颜恍惚间想起了从前烹饪课上,其他同学投来的赞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