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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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双眼睛,逐渐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午后,蝶屋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没有新的伤员送来,手术室的灯也终于熄灭了。蝴蝶忍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紫眸下的青黑色阴影清晰可见。 她在最里面的病房找到了幸。 那间病房只躺着小泽葵一个人。少女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正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轻轻吹凉,然后慢慢喂进小泽葵微微张开的嘴唇。 药汁有一半从嘴角流出来,幸就用布巾仔细擦干净,再喂下一勺。 窗外的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一切安静得近乎祥和,仿佛上午那些血腥与惨叫都只是一场噩梦。 蝴蝶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幸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那稳定的手,那垂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墨黑的光泽。然后她走进去,脚步声很轻。 “她伤得很重。”蝴蝶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血鬼术的侵蚀已经进入了内脏。我用尽了一切方法,也只能暂时吊住她的命。” “能救吗?”幸没有抬头,继续喂着药, 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可能性很低,如果出现感染,她撑不过几天的。” 勺子停在半空中,几秒钟后,又继续动作。 幸喂完了最后一勺药,她一只手端着空碗,另一只手用布巾轻轻擦去小泽葵嘴角溢出的药渍。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把病房照得一片明亮。 光落在小泽葵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羽毛凌乱的鎹鸦跌跌撞撞地飞进庭院,它像是飞了很远的路,翅膀上的羽毛都掉了几根。它在空中摇摇晃晃,最后几乎是摔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蝴蝶忍和幸同时转过头去。 鎹鸦挣扎着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伸长脖子,发出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叫声。 “噶——噶啊——!炎柱炼狱杏寿郎——” 它停顿了一秒,那短暂的沉默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阵亡!” 啪嗒。 幸手中的药碗滑落下去。 陶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褐色的药汁溅开来,在榻榻米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了。 走廊里其他伤员和护理员的惊呼声、议论声、哭泣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像是要停止了一样。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回的不是炼狱杏寿郎的脸,也不是他洪亮的笑声。 而是那天傍晚,他站在蝶屋门口,夕阳将他整个人染成燃烧般的赤金色,他回过头,大声说:“赌上炼狱之名,一定会把大家带回来!” 那样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样灼热,那样明亮,那样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的火焰。 怎么可能……被吹灭? 幸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那些瓷片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微光,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她感到一种荒谬的虚无感,仿佛整个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了,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动。 然后,声音回来了。 而且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 走廊里突然涌入更多担架,隐队员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是战鼓。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呼唤同伴的名字。血腥味瞬间变得浓重起来。 新的一批伤员送来了。 “让开!全部让开!” “这边需要止血!” “医生!医生在哪里!” 幸站起身,走出病房。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摆满了临时担架,一眼望不到头。 白布上浸透了一层又一层血迹,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鲜红。年轻的队员们躺在那儿,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了眼睛,有的胸口被撕开,随着呼吸能看见里面跳动的脏器。 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突然爆发的惨叫划破空气。 隐队员在担架之间奔跑,手上端着水盆、绷带、药品,脸上的表情都是紧绷的麻木。 然后,幸听到了。 在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如此凄厉,如此绝望,仿佛要把整个灵魂都哭出来。那是属于家属的哭声。某个队员的家人赶到了,看到的却是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儿子、兄弟、丈夫。 幸的鬼之嗅觉在这时变得格外敏锐。 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闻到了死亡特有的那种甜腻的腐臭,闻到了泪水咸涩的味道,闻到了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撕扯着她的神经。她一直压抑着的鬼的本能在咆哮,催促她去吞噬那些新鲜的血rou,尤其是那些重伤濒死之人散发出来的绝望与生命力混合的诱人气息。 但她只是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些源自生理的令人作呕的渴望。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不是因为气味,而是因为自己竟然会对同伴的血rou产生反应。 还有……家属们身上传来的,那种“重要之物被彻底夺走”后,灵魂被挖空的绝望气味。 那味道比任何事物都更让她感到寒冷。 她突然在想,为什么自从回到鬼杀队以后,蝶屋里那些她熟悉的面孔为什么一个都不见了。 那些她的同期,甚至是一些面熟的后辈。 鬼杀队的成员为什么总是只能看见新面孔。 那些熟悉的人……去哪了呢? 幸恍惚地走进伤员中间。 她亲手触碰那些正在迅速流逝的体温,亲耳听到生命最后的喘息,亲眼看到年轻的生命在她面前一点点熄灭。这比任何听闻都更具冲击力。 她看到某个队员至死还握着断裂的日轮刀,手指已经僵硬,需要用力才能掰开。 她看到家属攥着队员留下的染血衣物,把脸埋进去泣不成声。 她听到母亲撕心裂肺地问:“为什么是我的孩子?为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血与泪,以及无穷无尽的痛苦。 黄昏时分,伤员终于全部处理完毕。 幸站在蝶屋的后院,看着隐队员将盖着白布的遗体一具具抬上推车,准备送往山下的墓地。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云层像是被撕裂的伤口。 幸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将上面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洗去。水槽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打着旋流向下水道。 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 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溅了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这就是……鬼杀队的战斗。 千百年来,以人类之躯与恶鬼抗衡,即使身死形灭,延续的精神也永不磨灭,直至驱散这世上所有的恶鬼。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却像是抽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 晚上,雪代幸回到了千年竹林。 富冈义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矮几旁看着一本卷轴。 烛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幸看见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去帮忙了。” 他放下卷轴看向幸。 “嗯。”幸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衣,换上干净的寝衣。 义勇站起身,“炎柱的事……” “我知道了。”幸打断他,声音很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义勇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担忧。 他走过来,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幸却主动抱住了他。 不是平日里那种依赖的拥抱,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的拥抱。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皮肤贴着皮肤,呼吸贴着呼吸。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和尘土。 他今天也出任务了。 她突然开始吻他。 动作激烈得不像平时的她,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这里。 义勇没有制止。 他只是伸出手,同样用力地抱紧了她。手臂环过她的背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 幸的亲吻越来越密集,一下又一下,吻在他的脖颈、下颌、脸颊。 她的手臂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义勇背部的布料里。她能感觉到义勇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胸腔传到她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