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即便如此,他洗脸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闭眼,冷水从皮肤上哗哗而过,眼前一片黑暗就容易胡思乱想。 比如幻想着台盆里突然伸出一双手,猛然把他拉下水溺死。 此等诡异的感知若有若无,吓得纲吉三两下洗完脸,水还没擦干就猛地抬起头。 隔着被水流模糊的视线,还有头顶滋滋发响的灯泡,他骤然看到镜子里的阴影里多了个人影,心脏瞬间停了一拍。 白衣,白裤子,白头发,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别的杂色。 站在黑暗里却意外地和谐。 白兰对上了纲吉投向镜子的视线,并毫无负担地抬了抬手指。 “hi,boss。” 他轻声说。 “有兴趣聊聊吗?” 这是第二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白兰掉马倒计时。 虽然这章取名很吓人,但是放心不会虐[猫头] 以及最近又吃到了好吃的三创,我就会美滋滋地开心 第197章 “啊?当然可以。” 纲吉抹了把脸上的水。 “事实上我也有话想找你说。” 这整栋楼都是酒店,除了一二层的餐厅外,再往上就是旅馆住房,纲吉拎了两瓶饮料和白兰一起上电梯,电梯载着他们缓缓往顶层去。 既然是谈谈,那自然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酒店顶楼是个大露台,然而现在是冬天没人过来,旁边桌子上都积攒了一层灰尘。 “没开供暖,要是冷就坐近一些?”纲吉搓了搓手指。 他旁边这位倒是真不客气,话音刚落,白兰径直走到纲吉身边紧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约等于没有。 和裹得严严实实的纲吉对比,白兰身上就穿了件卫衣,确实显得单薄。 “那么,boss想和我说什么?” boss这个词被他念的低柔,白兰单边手臂放在膝盖上撑着脑袋,微微侧头看向纲吉的眼睛。 按理来说,这个距离加姿势有一点暧昧,但奈何纲吉的心思完全放在接下来的话题上,他支吾两声,看上去被白兰还紧张。 “就是,我想问问你的经济情况。” 话在舌头上滚三圈,纲吉最终没有点名账户问题,而是换了种委婉的说法。 “就是我简历上写的那样。”青年一脸平静。 纲吉还记得白兰的简历,父母丧生,保险金又被公司吞了,明明有很好的成绩却被迫辍学来打工。 “孤身一人在外面漂泊这么久,很辛苦吧。”少年小声说。 白兰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忘记自己在简历上写了什么,好半天后嗯了一声。 然而这简短的答复也足够纲吉脑补出一段辛酸历史,白兰这样的流浪者夜之城外有很多。流离失所、满目沧桑,跟随部落不断迁移,把车当家,命是真的苦。 “以及alognove的工资够花吗?” 工资?白兰已经很久没接触过这个概念了,他眨了眨眼。 “事实上,我用钱的地方并不多。” 达到他这个地位,物资交换已经不适用于一般等价物,自会有人挖空心思去研究他的喜好,将环境中的一切都调整为“恰好。” 然而在纲吉耳中,这恰巧对上了六道骸的怀疑,也很符合他初来夜之城的生存状态:每天节衣缩食,减少开支,就是为了能租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人在面对有相同经历的人时总会多出几分亲近。别看纲吉表面上不吭声,实际他正盘算着怎么不着痕迹地把白兰的工资提一提,要不把他调过来给自己当生活助理怎么样? 想当初自己在荒坂塔里也当过山本的生活助理,这活简单,不累,还总跟着上司蹭吃蹭喝。 显然,荒坂“前”员工忘了,他能有那种待遇,完全因为山本武独自一人挑起了工作的大头,给纲吉布置的任务水分充足到可以调节沙漠。 西西里的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路灯接二连三点亮,形成一条光带将城市干道彼此勾连。 纲吉探出露台往下看,远处似乎发生了交通事故,停了几辆条子的警车,不过距离太远,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 更远处还停了几辆车,看那车标和颜色……军用科技的? “那么现在轮到我来问了。” 白兰的声音拉回了纲吉的注意力。 “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下属的生活,他们对公司而言,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工具好用就留下,坏了就修,要是毛病太大影响整体运转,就该干净利落地换一批上来。 不会有工具一直好用,但这世界上一直有新的工具在诞生。消耗品而已,何苦在意它们的感受? 被霓虹映照的紫色眼睛,其中倒映着资本赤裸的光芒。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那是人!怎么能用工具做比喻?”纲吉的眼睛瞪大了。 “但人类拥有七情六欲,情绪会干扰理智的运行,从而无法实行利益最大化。” 白兰眼下的纹身在霓虹光线照射下愈发诡异,像是王冠,也像是一只爪子。 街角车辆正在悄无声息地增加,军科的标识在黑夜里张扬又鲜明。 “alognove目前员工很少,所以你有心力挨个关心他们的情绪状态,甚至连工资够不够花都能问出口,倘若未来你有成千上万名员工呢?” 冷漠、刻薄、那层伪装正随着黑夜的笼罩而一点点消失。缩小的瞳孔更像是瞄准的准心,对准了少年略带迷茫的脸庞。 “我……” “你试图让员工在工作中寻找意义,但这一切归根结底不过是交易,你付钱,他们干活,情感才是多余的附赠品。” 何为公司,公司就是资本,而资本造就阶级,没有人比白兰更清楚这点。 他才是无数次厮杀后走上王位的那个人。 这番话说得如此不客气又咄咄逼人。身为老板,纲吉有权利指责白兰越界;身为朋友,他也同样有理由拒绝回答。 然而直觉催促着他不要回避,又或者白兰所问的恰巧是这个时代所存在的共性。 “所以我愿意为此让渡。”少年这样说。 “我不想追求最大利益。” alognove的成立本来就是笑话,别说雄心壮志,它成立的当天纲吉就已经想好它什么时候破产。倘若不是夜之城时局千变万化,alognove不会走到今天,更不可能被少年列入长远的规划。 他确实不适合当黑手党,更不适合当公司的boss. “所有人都宛若机械一般在流水线上运行,世界还有什么意思?”纲吉轻声说。 他每说一个字,直觉就在脑内滴滴作响。浓厚的危险感降临,可周遭一切如常,只有面前的白兰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会的,真到那个地步,会有无数人推着你往前走,把前方的道路一一扫平。” 尽头是王座,脚下是无数人的鲜血,纵向时间轴持有者已经站在那张鲜红的地毯上,却仍在左顾右盼,试图挣扎回避既定的命运。 【白兰大人,一切已就位,酒店周遭两公里已被包围,等待指示。】 这实在是一个简单而粗暴的计划,军用科技内乱当前,留给他慢慢玩耍的时间已然不多。 特攻队没有把握拦下沢田纲吉,更没有把握阻拦夜之城的传奇和轰碎神舆的黑客,不过没关系。 他的目标压根不是这个。 无差别的,对每个员工都散发的善意,白兰感知到的善意越多,他的砝码越重。 以至于谈话到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哪怕没抓到alognove的核心成员,随便找一位公司员工,甚至是他自己站进包围圈,面前的少年没准都会蠢到一头扎进来。 用时间、生命来换取敌方boss的存活。 “你就那么确定,你这辈子都不会腐败沉沦?” 手指悬浮在通讯器上,白兰问出了他今晚最后一个问题。 风声、人群、被撕扯到濒临破烂的伪装,无孔不入却又层层叠叠的恶意纷至沓来。 纲吉位于风暴的中心,他耳边的发丝被吹起又落下,而他宣之于口的定论将会决定今晚故事的最终结局。 是撕破脸皮被要挟谈判?还是发现端倪抢先下手为强? 面对黑暗中潜藏的波涛,少年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行为。 他遮住了白兰的眼睛。 “我不确定,但我可以以时间为誓。” “在有限的生命里,我的意志始终为了我在意的人们而存在。” “所以白兰要一直看着我吗?” 手指上,一道亮光自戒指上一闪而过。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白兰意识到周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一瞬。 唯独他自己的心脏用力跳动了一拍。 最后一次,纵向时间轴的拨弄,带动了空间荡起的涟漪。 久违的潮汐姗姗来迟,没有刻骨钻心的疼痛,没有信息过载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