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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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还对meimei那么温声细语,对自己却没有什么话说。 或许她有些恨meimei,故意把这个买药钱让meimei拿去。 或许她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结果,看到meimei的钱被抢了。 然后,娘亲责怪一下meimei,看看自己,和自己说说话。 但当看到meimei憨厚懵懂,伤痕累累的样子时,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多么希望回到晌午,看到meimei蹦蹦跳跳出门的模样。 meimei受伤,娘亲伤心加重病情,但朱青比以往更加坚定,终于下决心卖身做婢女。 染坊一个老mama早就劝她,不如卖身当婢女,娘亲和meimei她会帮忙照看。先前朱青还有些害怕,现在她只想着快点拿到钱给meimei治腿,给娘亲买药。 老mama领她到牙行中介,签了白契,得了三两白银。这三两朱青托老mama带回去,交给娘亲。 但朱青却被领到邻乡的一个私人妓馆,原来她刚刚签的是投靠文书,契书上写的分明是“情愿卖身”。 朱青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接客,一个接着一个,背上还落下了一个专门的娼女标记。 她一直表现得乖巧顺从,但十天后,她借客人之手偷走契书,跑了回家。 一路上,朱青想象娘亲因为担心而憔悴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 推开家门,她仿佛看到了meimei苦着脸,坐在院子里等她。 但什么也没有, 娘亲死了。 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死了,死前还在担心朱青怎么一直没回来。朱柿守着娘亲的尸身,一直在等jiejie。 那个老mama没有把三两白银带回来,更没有告诉娘亲自己去了哪里。 这半个月,朱柿没有出过门,只能拔院子里的杂草,刮井里墙面上滑腻青苔吃。 到最后,她把房顶的稻草弄湿,放进井里,引诱那些飞蚊蜘蛛沾在稻草上,收集起来吃掉。 那时朱青就想过,是时候带朱柿离开了,她自己一个人,怎么养得了meimei? 但是当她看到自己背上的刺青印记时,又很不甘心。 要是就这么死了,当初就不该接第一个客人,她都已经忍耐了这么久。 如今朱青觉得,朱柿一个人,怎么养得了自己?不如让她跟着自己去死。 但是她环顾四周,原本破旧的帐子整洁干净,家里添了不少锅碗瓢盆,箱笼里还有一点积蓄,都是这几年挣来的。 朱青一想到就这么结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种空虚感,比叫她继续忍耐还要令人恐惧。 * 朱柿慢吞吞睁开眼睛,才发现jiejie正用手指轻轻刮她的手臂。 她猛地跳起来,俯下身去听jiejie在说什么。 “……箱笼底下,有一吊钱,拿去巷口找杨大爷……叫他帮你找份活计。” 朱柿听懂了jiejie的意思,但是她觉得这个钱应该拿去买药。为什么要找杨大爷,杨大爷不是大夫,他家只是档口卖猪rou的。 “jiejie,给jiejie买药!” 朱柿固执地想给jiejie买药,朱青了解朱柿的脾气,骗她说杨大爷有药。 朱柿一听,立刻翻出一吊钱,还偷偷把箱笼里的剪刀藏进衣兜里。 迈出小院的瞬间,朱柿是有恐惧的,她慢慢关好门,动作格外仔细。 她不知道,一会如果有人叫住她,要怎么办?有人跟她说话,要怎么办?有人打她,要怎么办? 她走出五米,立刻掉头往回跑,想回去找jiejie。 但是她突然想起来,是要去给jiejie买药,没有药不行的。 朱柿低下头,飞快往巷口走。 幸好这会还早,朱柿没遇到人,杨大爷就站在巷口摆弄猪rou。 朱柿懵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八尺黝黑的杨大爷面前,掏出那一吊钱。 杨大爷头也不抬,粗着嗓子问:“要多少?” 朱柿垂着眼睛,手指抓抓衣角,她在回忆刚刚jiejie嘱咐的话。 杨大爷不耐烦了,提高嗓子:“买多少rou!” 朱柿吓得一激灵:“jiejie,jiejie说找活干……” 杨大爷听到她提朱青,更加不耐烦了,他竖着眉,上下打量朱柿,丢过去一条猪喉。 这是猪身上最不值钱的地方,猪颈rou里,密布气管和血线,周围裹着肥腻脂肪。 杨大爷把猪喉丢过去后,就将那一吊钱塞进自己衣兜里。 第1章 粪坊 朱柿的眼睛一直跟着杨大爷的动作,他把钱塞进衣兜里,朱柿就死死盯着那块布料的位置。 钱被收了起来,看不见了。朱柿一声不吭,伸出手想把那吊钱掏出来。 朱柿早就想好了,最好这个瘦瘦的大块男人,不给她找活干,然后她就垂下头不说话,往右边的小路走,去草药堂买药。 jiejie问起来,就说他不给帮忙。 如今正中朱柿下怀,她去掏钱人家衣袋子时,甚至有点雀跃,小跑过去的。 朱柿这个动作在杨大爷眼里,跟被小狗扒拉了裤腿没什么两样。 绵软无力的小脏手,对着衣袋拉拉扯扯,但是又不敢真的伸进去,眼睛瞟了好几眼对方,似乎在乞求对方能懂她的意思,黏黏糊糊的。 杨大爷一巴掌扇在朱柿脸上,和驱赶缠人的小狗一样的姿势,漫不经心又满脸嫌弃。 杨大爷把猪喉摔到朱柿面前,“赶紧拿回去给你姐!” 杨大爷这么一巴掌,让朱柿懂了他的意思。 虽然朱柿看不懂别人的眼色,但没有什么比被”碰一下”更好理解的了。 如果你和她说走哪条路,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扯住她的头发,往那里走,她就会记得。 如果你和她说哪里危险,不能站在那,她可能记不住。但是只要你踢她几脚,最好让她跪在地上,那她就知道这里不能站了。 朱柿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她有些明白杨大爷的意思了,但是她不要rou。 她低头,摸出怀里的剪刀。 这时,一只蚂蚱跳上卖猪rou的案台。 全身黑亮的蚂蚱,细细的触足站在猪大肠上,白花花油腻腻的猪膏,像雪山一样此起彼伏。 朱柿虚虚握着剪刀,不知道往哪里刺,干脆指向杨大爷的脸。 杨大爷完全没想到憨傻的朱柿会怎么样,他低头划拉猪大肠,剪刀过来时下意识偏开头,还反手将手上的刀挥过去。 剪刀被刀背挡开,朱柿踉跄了一下。 杨大爷沉着脸,“”啪”地把刀剁在案板上,骂道:“婊子养的狗东西,找死啊!” 朱柿不管不顾,还要扑过去。 杨大爷看朱柿这副样子,反而冷静下来,掏出那吊钱,握在手心里。 “你怎么回事!你姐呢?让她过来!” 朱柿一看到钱,立刻乖乖顿住,双手捧着剪刀,完全没了刚才的狠样。 她老老实实告诉杨大爷昨晚上发生的事。 杨大爷沉默不语,就要往朱柿家走,但一听到朱柿碎碎念:“jiejie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顿住脚步,啧了一声,扭头问朱柿:“你家里还有多少钱?” 朱柿答不上来,杨大爷不耐烦地换了另一种问法:“昨天朱青有没有接客?接了几个?” 朱柿数了数,说“六个”。 杨大爷看了眼手上的那吊钱,就是六个客人的钱。 看来朱青没有积蓄了,她一般当日赚当日花费,现在受伤了,唯一的钱不是拿去看大夫,反而让朱柿来找活干。 看来是快死了。 杨大爷可不想揽上闲事。他收回脚步,回到自己的猪rou摊上。 杨大爷把钱收了起来,问朱柿:“想找什么活干?这点钱找不了什么好活。” 他继续剁猪大肠,边说:“染坊的活要会记东西,你脑子不行,谁敢要? “……你力气大不大?” 朱柿立刻点头。杨大爷要给她找活干,朱柿心里很期待。 她怕杨大爷不信,东张西望,去搬旁边的石墩子给他看。 那只一直都在的黑色蚂蚱蹦哒下地,跟着朱柿过去。 石墩子和杨大爷一样高,有三个杨大爷那么宽,十个壮汉来都搬不动。 杨大爷以为朱柿傻子劲又犯了,没有管她,低头干活。 朱柿却像搬椅子一样,把石墩子抬离了地面。 就在杨大爷抬头瞟她一眼时,黑色蚂蚱跳上石墩,一下将石墩按回地面,朱柿跟着塌了腰。 这次无论朱柿怎么使劲都抬不起来了,上面那只黑色蚂蚱,一动不动。 杨大爷看朱柿想跟石墩子耗下去,就打发她回家,说明天带她去上工,工钱按日结。 走的时候朱柿还是不舍得那吊钱。她很想快点到明天早上,她要去干活,这样就可以赚钱,就可以买吃的,买药给jiejie。 一想到jiejie,朱柿就像颗小弹珠一样,飞奔回巷子深处的院子。 其实朱柿才离开了一会,其实她离家就几百米路,但她却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要亮,自己的脚比来时更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