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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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官兵披甲开道,携后方几辆囚车辘辘驶过。 细碎人声如潮水涌来。 “那可是近日被圣上发落的薛家女眷,这是要被流放去哪里?” “谁知道啊。” 有人呸了一声:“晦气。” “我等在此夹道相迎,是想看那打了胜仗的少年王何等英姿,谁想看这些蓬头垢面的罪奴?” “这便是报应了,想那宁钊郡主从前在京中飞扬跋扈,不是准太子妃吗,冠绝京华的第一美人,如今倒是没瞧见她露露脸呢。” “美又如何?美貌若失去权势庇佑,那就不叫美貌,而是灾难,流放路上谁说得清楚?届时有她遭罪的时候……” 脚踝上的斑斑血迹被雨水冲刷,已然疼得麻木。 薛窈夭埋首于臂弯,听着混杂雨声的指指点点。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想象中强大。 登高跌重,披枷带锁。 失去亲人,门庭倾覆。 人言奚落都是轻的,如今已算不得什么。但此刻坐着囚车的婶娘、婶姨娘、亲嫂堂嫂、未出嫁的堂妹们,无一不是深闺绣户,养尊处优,个个享惯了荣华安稳。 往下是九个侄儿女,大的能背三字经,千字文,小的尚在襁褓中,以及一位年迈的祖母。 身后无枝可依,奴仆皆被遣散发卖。 这么一大群老幼妇孺,往后要如何生存下去? 思绪浑浑噩噩间,嘈杂人声渐渐远去。 囚车驶出玄武门后,入眼是京郊的官道贯穿原野,一路从脚下铺至天边。 得了曹顺答复,薛窈夭紧绷的神经疲到极致。 终是撑不住闭了眼睛。 。 “小姑,我怕……” 再有意识时,薛窈夭是被瞳瞳摇醒的。 第一时间,她听到了马蹄奔鸣之声。 似乎尚且遥远,还隔着一定距离,却惊得原野四下鸟雀纷飞,连地面都在隐隐颤动。 与此同时,官兵高泰良忽然急急勒马。 转头对身后一众役差喝道:“停下,速速靠边!” 原因无他。 此刻囚车队伍已行至京郊四十里外。 而远处那不知何时荡入视线的,森然黑压压的一片,滚滚如奔雷而至,绵延不见尽头,给人一种排山倒海的倾轧之感。 显然是军队,是铁骑。 铁骑皆罩头甲,以雷霆万钧之势冲破雨幕。 伴随泥泞四溅,打头的骏马呼啸而过。 瞥见空中那猎猎飞扬的旌旗图腾,有役差难掩激动地叫了一声:“果然是北境王凯旋!” “是啊,北境的徽纹图腾乃是苍鹰,从前只得耳闻,今日可算是亲眼见到了!” 在大周,苍鹰象征英勇与力量,更代表绝对的权威与掌控。 恰如传闻中的北境王。 “年纪轻轻,不过被圣人派去北地两年,就连破关外九座城池,还将狄人那劳什子大元帅给斩了头颅,听闻朔漠王庭折戟沉沙,老可汗跪求要来我大周签下降书呢!” “如此骁勇,不愧我大周儿郎楷——” 话未完。 猝然有马匹发出急促的嘶鸣之声。 众人一惊,齐刷刷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已瞧不见影的铁骑最前方,忽有人高举旌旗,那是下令军队停止前行的信号。 事发突然,后方绵延的马匹险险撞作一团。 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响彻原野上空。 “这、这,怎么回事?” 这下不止役差和囚车里吓哭的幼童。为这阵仗所摄,薛窈夭也有一瞬茫然惊惧。 想到些什么,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而后眼看滂沱雨幕中,那为首的铁骑不知为何调转马头,身后跟着几员大将,直朝她所在的囚车逼近过来。 少女开始本能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瑟缩。 可惜背后除了囚车栅门,并没任何余地给她躲藏逃离。 如此这般,一颗心渐渐悬到了嗓子眼。 薛窈夭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感觉。 役差们口中的北境王,她其实隐隐猜到了是谁。 但又并不十分确定。 一个多月前,北疆的捷报传至京中,承德帝龙颜大悦,曾在宫宴上公开谕众,说待那人归京之日,便是其受封王爵之日。 还说他若快马加鞭,正好能赶上太子大婚。 彼时沉溺于待嫁之喜,薛窈夭所有心思都在东宫,故而没怎么关注,也并不想去关注那个人。 此时此刻。 她心下祈祷着碰见谁都行,但千万别是…… “见、见过北境王?” 不顾地面泥泞,眼见那打头的铁骑已慢悠悠逼至近处,高泰良不及多想,赶忙连滚带爬地扑下来参拜见礼。 马儿还在吭哧吭哧喘气。 马上儿郎们个个英姿挺拔,气势摄人。许是为了遮挡风雨,他们尽皆戴着头甲面罩,看不到脸,却不掩周身肃杀之气。 尤其为首那人。 一袭金鳞玄甲,战帛当风,通身一派浑然天成的睥睨之气。 面罩后一双狭长凤眸沉而锐利,隐在淡淡阴影之下,如漆黑暗渊窥不见底。看人时那种冰冷的、审视事物般的眼神,只能让人联想到四个字,空无一物。 这样一双眼睛,即便没有视线交汇,高泰良也被摄得背脊发凉,止不住战战兢兢,“不知王爷您、您有何指教?” 无人回应。 高泰良纳闷。 殊不知对方的姚副将也很纳闷。 “大将军做何逗留?”姚副将不懂江揽州为何突然勒马,停下,调转马头。 更不懂他此刻为何二话不说,直接夺了他手中长戟,而后手腕翻转,朝着前方轻飘飘一挑。 这一挑。 囚车受不住力道,顷刻间盖落架散。 与之伴随的,车内少女被惊得浑身一抖,外面役差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江揽州:“知道那人是谁吗,最前面,最美的那个。” 第2章 此言一出,道旁停驻的军队隐隐sao动。 男人嗓音落拓得很,三分懒散,低磁如泉下寒流相击,指的当然是薛窈夭。 囚车不大,用耐腐蚀的杉木制成。 单独一辆最多只能容纳五人。 此刻失去盖顶和护栏,五名老幼病弱尽皆暴露在雨幕之下。剩下的几辆囚车中,其他薛家女眷也个个如惊弓之鸟,大气都不敢出。 入眼是雪地一般,无垢的白。 白得令人想要肆意摧残,在上面添上浓墨重彩。 以及刺目的红,红得令人触目惊心。 那是少女莹白脚踝被镣铐磨损,在雨水中呈现的姿态。 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防备警惕的瑟缩之势。虽在瑟缩,却又本能将薛老太太、自己的亲嫂嫂、以及瞳瞳和元凌这对侄儿女护在身后。 江揽州的视线寸寸缕缕,一路往上。 最终手中长戟抵达,停顿,以一种十足轻佻的方式,挑起少女莹白的下颌,“好久不见。” 眯眼,视线在她面上肆无忌惮地逡巡。男人一双黑眸幽沉锐利,隐携三分恍惚,似要将她洞穿一个窟窿。 你是谁、想做什么这两句话,薛窈夭因紧张惊惧而翕张着唇,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见他摘下头甲。 与之伴随的,少女神色骤变。 似很满意她此刻反应,江揽州很轻地撩了下唇,语气不温不火,“太子妃?嫂嫂?jiejie?” “该怎么称呼好呢。” 乍听之下,玩味恶劣又讥诮十足的语气。这语气陌生至极,姚副将和几位同僚面面相觑,尽皆摸不着头。 雨还在下。 没了面罩遮挡,薛窈夭眼中猝然倒映的,便是一张极为年轻的男子面庞,眉宇深挺,五官颌面利落清晰,由于太过深邃凌厉,乍看之下有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英俊到令人移不开眼。 也足够任何女子见之心折,惊心动魄。 但要薛窈夭来形容,若是某天她遭遇变故,走投无路,求神无路,求佛无门。 那么她宁愿去求一个陌生人、街边乞丐、甚至一条狗,也绝不会低头去求眼前这个人——江揽州。 准确的说,他如今该是叫做傅揽州。 傅乃国姓。 在摇身一变成为大周皇嗣之前,江揽州随母姓江。 十五年前,便是他和江氏的出现,薛父性情大变。原本爱妻如命、举案齐眉、还承诺终生不纳妾的男人,突然某天带回一对母子,告诉薛窈夭的娘亲,打算纳江氏为妾,甚至不介意她带着个父不详的累赘。 得被迷到什么程度,才会甘愿替别人养儿子? 这对母子的到来,当年引发了不小风波。 最终致使薛母心灰意冷,缠绵病榻。 年仅六岁的小窈夭恨透了这对母子。 小小的女孩子,劝不动父亲,又因父亲说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江氏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