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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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不断调整呼吸,如梦似幻,总觉得并不真切。 他刚刚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他身上带着海风的寒意,还有一丝浅浅的烟火味。 手中的提篮放在了桌子上,他一脸平和,倒是她在看着人回来的时候,心头跳得厉害,头发已经干了,她正要给自己编起来。 她刻意回避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心中想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句,还是说她会错意了? 顾屹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人。少许,他走到宁楚檀的身后。 大概是之前的急救,她的手现下酸软得很,编辫子的时候不甚灵活,辫子也就松散得不成样子。 “我来。”他轻笑。 宁楚檀手上动作一顿,还未松开,便就看着他的手抚上她的头发。 他要给她编头发?他竟然会给女子梳发? 她的心中很是怀疑。 事实证明,他确实会,而且十分娴熟。 他利落地将她黑亮的发分成三股,细碎的发丝掠过她的脖颈,好似有热气烘烤着她的心尖,一阵阵的,温温热热,令人忽上忽下地沉入。 宁楚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不仅仅是双手酸软,好像全身都开始绵软起来。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动作柔和,编到了发尾,便就从她的手中接过皮绳,小心地扎好。 他微笑:“很漂亮。” 她垂眼,抿着唇。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总是在撩拨她。可是不说明白,又算怎么回事? 顾屹安盯着她,察觉到她的不愉快:“你今晚没吃多少东西,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吃完,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好吗?” 她沉默,俄而,点了点头。 他们明天就要下船了,有些事,总归是要说清楚的。 他不是什么好人,可对她很好。 她看着送到自己手边的汤盅,是百合杏仁露。 “船上没有莲子,等回去以后给你做莲子糕。”他解释。 宁楚檀小口抿着,是他亲手做的。她抬眼看去,却是注意到了他肩上蹭出的血色,不及多想,她便就放下手中的勺子,匆忙去取了药箱。 “伤口扯开了,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她一边处理伤势,一边嗔怪着。 “没注意到。”他背对着她。 “这么大个伤口,疼也是疼在你身上,怎的就半点都不注意。” 他笑了笑:“这不是有你在吗?” 她沉默地将手中的绷带绑好。 顾屹安将衣裳整了整,转头问:“百合杏仁露,还喝吗?” 她刚刚只喝了半盏。 宁楚檀摇了摇头。 他牵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 “舜城的人都知道,我打十三岁起跟在义父身边的,”顾屹安倒了一杯水,“十三岁之前的事,没人知道。” 他总该让眼前人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嗯。”她点头。 顾屹安的过往确实没人知晓。 他微笑:“我原姓方。” “方敏之。”宁楚檀脑中念头一闪,那块‘金龟子’上看到的名字就脱口而出了。 第27章 放纵 这世间情事,哪儿有那么多的理智…… 顾屹安不以为意,点点头:“是我以前的名字。” 方家是前朝年间的名门望族,声名显赫,然而一遭蒙难,竟落得满门灭绝,四百三十五条人命,顷刻之间,灰飞烟灭。他的娘亲带着他逃了出去,颠沛流离,苟且偷生。 方敏之,是他七岁之前的名字。 七岁到十岁,他没有名字。但是,那时候他还有娘亲。十岁之后,他没有了娘亲。 十三岁,他成了顾屹安。也成了江雁北的义子。 从宁楚檀口中再次听到‘方敏之’这个名字,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皑皑白骨葬三川,犹有幽鬼落人间。 “方家,被誉为“建安风骨”的方家?”宁楚檀问。 “嗯。” ‘建安风骨’,讲的就是方家的规矩。 他是方家长房的老来子,父亲对他极为疼爱,但家教之上甚是严格。三岁启蒙,便就教导规矩。流亡路上,娘亲对他的教导也不曾松懈过。 方家覆灭的时候,她还小,根本没有什么记忆,但方家的赫赫声名曾听父亲提过。可惜,横遭劫难,满门灭绝。 “你刚出生时,我见过。”顾屹安说。 他的话落在她的耳边,激荡起她的一丝记忆。 父亲说过,方家于他们有恩。 何恩?生恩。 待她再问,父亲却是不愿说了。 她疑惑:“我出生的时候,你见过?” “嗯,我娘还抱过你。”他轻言,“在我五岁的时候。” 话语是轻柔的,只是言辞间透着丝丝缕缕的惆怅。 宁楚檀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解释:“我少时与娘亲出游,在路上遇到了临产的宁夫人。娘亲搭了一把手。” 三言两语,道尽生恩。 原是如此。 她恍然大悟。 “那张照片上的孩童,是你吗?”她喃喃道。 顾屹安从口袋中取出那枚‘金龟子’,他知道宁楚檀见到了。 翻开盖子,显露出里边的照片,他伸手指着其中一位:“这是我。” 宁楚檀凑过去,先前不过是匆匆一瞥,现下仔细看去,这矮墩墩的小童,眉眼间确实同他长得像,只是rourou的面颊,令他看起来更加稚气可爱,嘴角抿起来的笑带着些许羞涩。 “那旁边这个瘦高的男童是你兄长吗?”她问。 顾屹安摇头:“不是兄长,是叔侄。” “他是你叔叔?” “是侄子。” “什么?”宁楚檀惊诧转头。 她与顾屹安离得近,近得可以看到他的长睫毛,以及眸中的笑意。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宁楚檀的面颊在发烫,呼吸急促。她垂下眼,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挪,似是坐得疲累了。她起身,舒展了下腰身,揉了揉肩颈,动作流畅自然,又往窗子外看了看,窗外月色迷人。 隔着窗户玻璃,海上升明月。 “我是家中的老来子,待我出生的时候,侄子已经三岁了。”他明白她的惊诧。 她醒过神来,看着他面上的笑意,突然道:“你们俩感情很好。” 顾屹安靠着椅子,回忆往昔:“兄长年岁大,我出生的时候,他早就成家立业了。侄子与我年岁相仿,总也玩在一起。” “那他还在吗?” 宁楚檀望着他隐在暗处的侧面,小心翼翼地打探着。 顾屹安垂着眸,好一会儿,开了口:“方家四百三十五条人命,如今,仅见我一人。” 她不该问的。宁楚檀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去床上吧。”他突然道。 宁楚檀一怔。 “夜里冷了。” 宁楚檀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头发,确实是有点冷了。她乖巧地爬上床榻,靠在床头,拉着被子盖到自己的腰身。被子里带着余温,她的手触到了一个暖水袋。 竟是热的。是他事先灌好了热水袋。 她抬眸,能看到顾屹安倚靠在椅子上的身影,便就是昏暗的灯光,也能看出来他的面色苍白。 他带着伤,还在低烧。 “三爷,”她喊,“你也上来。” 顾屹安与她对视,话语落下,她便就避开眼,揉搓着自己手边衾被的棉套。她想,若是他不来,她定不会再开第二次口。可是他又是一个病人,她不能欺负一个病人。 床榻一软。 不必纠结了。他上了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宁楚檀胡思乱想,方家覆灭,前朝也已覆灭,可顾屹安却依旧不是方敏之。 他是要寻仇? 顾屹安沉吟片刻:“也许吧。” 宁楚檀这才反应过来,她问出口了。 他回头看向宁楚檀,眼中的神情很淡,但是却无端让人觉得悲凉。 她心头忐忑,安静地听着。 “那么多条人命,总归要查个明白,给个交代的。”他说。 宁楚檀蹙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你查明白了吗?报仇了吗?” 顾屹安听得这话,只是笑了笑:“谈何容易。” 他面上的神情不变,淡然解释着,方家不是小门小户,而是颇有根基的望族,一遭覆灭,这背后牵扯的人何其多。况且,这种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怕里头搅和着水深不可测。 所以,他的娘亲从未想过复仇,也未曾想过查出背后真相,她所求,不过是让他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