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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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是有这样的感触,只是知道他不喜她存着这般想法,但偏偏想和他说说。 贾珩道:“meimei能有这番感慨,倒也不出奇。” “珩大哥。”惜春轻声道。 “外边儿有些冷,咱们回去再说罢,正好唤上你妙玉师傅,一同闲聊会儿,省得吃完饭积了食。”贾珩轻声说着,伸手挽住惜春的手,道:“雨路湿滑,meimei当心别跌倒了。” 惜春脸颊微红,心头泛起丝丝羞意,只觉那手掌实是温厚。 贾珩神色自若,并无旁意。 惜春年岁方幼,在他眼里如孩子般,哪怕傲娇、清冷,但反而是孩子气。 此刻,惜春院落中,妙玉所在的厢房中灯火明亮,人影憧憧。 却是邢岫烟与司棋见惜春打发了人递话,遂一同过来拜访妙玉。 也是因为贾赦、贾琏刚刚被内缉事厂带走,迎春心绪不宁,想着寻妙玉开解两句,这才与邢岫烟,领着丫鬟司棋、绣橘过来拜访。 邢岫烟一袭淡红色小袄,白色襦裙,仪态娴静地坐在妙玉近前,面带歉意说道:“冒昧叨扰,实在于心不安了。” 这是说并未提前下拜帖,就过来拜访。 妙玉一身鹤纹云绡道袍,面容莹然如玉,看着气质恬然的邢岫烟,女尼清冷的声响起,隐约与窗外雨水滴答屋檐、石阶的声音相和:“你我故交,于雨夜相逢,剪烛西窗,共话契阔,有何冒昧?” 文青气质一旦赋与某件事特别意义,就透着一股诗情画意的风雅。 大有,“吾本乘兴而行,与尽而返,何必见戴?”的洒脱、自如。 迎春凝眸看向对面的尼姑,轻声道:“久闻妙玉师父佛法精湛、谈吐清奇,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先前听岫烟表姐说,妙玉性情乖僻,不好亲近,看来并非如此。 妙玉道:“先前我和二小姐有数面之缘,如今对坐叙话,还是第一次。” 迎春道:“我一向在屋中,深居简出。” 妙玉看了一眼天色,吩咐着小丫头和嬷嬷准备红泥小炉,煮水烹茶,轻声道:“外间春雨正盛,既是客来,我蠲些雨水,烹煮茶水而饮。” 于是,当贾珩与惜春进入院落时,正好见着站在廊檐之下,捧着茶瓮,接着庭院中雨珠的女子,身后烛火橘黄色光芒,为非僧非道的妙玉笼上一层柔光。 “妙玉。”贾珩唤道。 妙玉闻言,手中茶瓮顿了下,凝眸望去,见着抄手游廊中,提着灯笼的三人徐徐而来,见到那少年,心湖中涌起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欣喜涟漪,将茶瓮递给小丫头,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师太,吃了吗?”贾珩近前问道。 妙玉:“……” 想了想,低声道:“已用过斋饭。” 贾珩“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正拿着坛瓮正在接着雨水的丫鬟,皱了皱眉,说道:“到屋里吧,外间挺冷的,雨水虽为无根水,但空中多浮聚尘埃,雨水降时汲取尘土,蠲的雨水,其实一点儿都不干净的。” 妙玉:“???” 惜春见着妙玉错愕模样,“噗呲”一声,忍俊不禁。 妙玉虽性子清冷,见到他却总是无言以对。 贾珩面色淡淡,他之所以有时戏弄妙玉,无非是摧毁其在惜春心头的形象。 好比后世某北大高材生入山修行,结果发现崇敬的所谓大师只是“花和尚”,信仰崩塌,重新还俗一样。 恰逢这时,屋内的邢岫烟听到外间动静,挑帘出来,问道:“妙玉师傅在与谁……” 迎面而望,正对着一双清冷的眸子,不由一怯,眉眼低垂,低声道:“原来是珩大爷。” 贾珩打量着邢岫烟,温声道:“邢姑娘也在。” 邢岫烟衣衫颇为简素,半新不旧的袄子,臂袖处的颜料甚至有些掉色,脸上更未施着粉黛、胭脂。 邢岫烟拨开帘子,轻轻柔柔道:“与二姑娘寻妙玉师傅,大爷……屋里请。” 贾珩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妙玉,问道:“师太不请我进去坐坐?” 妙玉瞥了一眼贾珩,挑开帘子。 贾珩与惜春一同进入厢房,妙玉也随着进来,室内布置典雅,一股安神定意的檀香弥漫着。 又添了几根蜡烛,一室顿时明亮如昼,将几人身影倒映在轩窗上。 见着贾珩,迎春连忙起身,行礼唤道:“珩大哥。” 司棋近前行了一礼。 贾珩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二meimei,今日之事,没受着惊吓吧?” 迎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妙玉这时,吩咐着几个丫鬟准备茶盅,瞥了一眼贾珩,淡淡说道:“珩大爷既不喜今岁雨水,那只得还是用雪水烹煮了。” 贾珩道:“寻常井水,解渴即是,倒也未必用着雨雪之水。” 妙玉却不再应,吩咐着丫鬟准备茶具,给几个人备好茶盅。 转而来到高几处,拿着自己寻常用的绿玉斗,“哗啦啦”声中,热气袅袅而升,嫩绿茶叶舒展开来,茶汤清亮,倒映烛火。 众人聚在一起饮着茶水,各拿着茶盅。 妙玉乜了一眼贾珩,将绿玉斗递至近前,冷声道:“这是你要喝的井水。” 贾珩:“……” 见着那绿玉斗,心下微动,拿起抿了一口,问道:“四meimei方才还提及西府事,四meimei觉得人生无常,富贵荣华如过眼烟云,妙玉师太怎么看?” 妙玉凝了凝柳叶细眉,看了一眼惜春,丹唇轻启,声音宛如碎玉落于盘中,清越、明澈:“富贵荣华,不可常保,皆当别离,无可乐者,是谓,纵有千年铁门槛,不过终须一个土馒头。” 当年她父亲为苏州织造,她家也曾富贵荣耀一时,如今家道中落,寄人篱下,何尝不是富贵荣华,不可常保? 听说西府袭爵二人为朝廷拿捕、讯问,正是应着这么一句。 贾珩轻笑了下,道:“纵有千年铁门槛,不过终须一个土馒头……这句话,倒颇得几分玩味。” 邢岫烟放下茶盅,凝了凝秀眉,看向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二人隐隐在打着机锋。 想了想,轻声道:“妙玉师父以前就常言,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唯喜这两句的。” 妙玉面色幽幽,道:“我虽出身官宦,但如今已为槛外之人。” 贾珩放下绿玉斗,接话道:“可我也并非槛内之人。” 妙玉闻言,凝眸看向那少年,目光微亮,他果然是……她的知己。 贾珩抬眸看着妙玉,须臾,说道:“枯荣兴衰,诚为天地至理,不可常保者,岂止富贵荣华?日月星辰,尚枯寂凋亡,长生久视也不过镜花水月,你我芸芸众生,存身此世,不过取刹那芳华四字,何论槛内槛外?执着于此,反而落了下乘。” 这世界就没有永恒不朽的东西,宇宙尚会热寂,如以宿命论,那么万物最终都会凋亡。 而贾珩之言,无疑让妙玉心头一顿,何论槛内槛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度格局? 嗯?反而落了下乘?谁? 念及此处,妙玉面如清霜,语气淡淡道:“故佛曰,唯四大皆空。” 邢岫烟听着二人叙话,手中的茶盅顿在嘴边,恍若“吃瓜”群众,唯有恬静、闲谈的眉眼浮起一抹思索。 贾珩看向妙玉,打量了下,问道:“师太既如此了悟,缘何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饮茶之水,都要汲汲无根之水,茶具更是精美奢丽?” 说着,将触感莹润的绿玉斗轻轻晃了晃,炫着烛光,色泽翠丽。 妙玉:“……” 合着与她论道是虚,取笑她才是真? 直想一把夺过绿玉斗。 惜春先看了一眼妙玉,而后又看了一眼少年,不知为何,心头就有着几分好笑,道:“珩大哥,妙玉jiejie原是官宦人家,不为权贵所容,方流离江湖的。” 妙玉一听“jiejie”两字,脸颊微热,这时候,提什么jiejie,更不是说她所谓修行只是欺世盗名? “我知道,故妙玉姑娘才觉,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道尽人生至理,家中遭逢大变,有此感慨,人之常情。”贾珩说道,事实上原著中的惜春何尝不是如此? 妙玉贝齿抿了抿樱唇,怔怔看着那少年,分明是被说中心事。 邢岫烟看着正在说话的二人,隐隐明白了什么。 迎春则是神情迷茫地看着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所以这究竟是议论着谁的事儿? 贾珩道:“只是,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然而那些将相,纵今时今日荒冢难寻,也活在青史里、人心里,又岂是寻常土馒头可比?更遑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妙玉闻言,心头微震,品着“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之言,以及后续…… 虽然这理念与她有所背离,但却能感受到少年金石之音中蕴藏的顶天立地的气度,这是与她父亲一类的人。 贾珩转眸看向已是面色怔怔,目生异彩的惜春,道:“四meimei,当年,我贾家荣宁二公随大汉太祖吊民伐罪,解苍生于倒悬,纵再过千百年,世移时迁,贾家家道衰落,甚至香火断绝,也有不少英雄事迹记载在史册里,供后人凭吊瞻仰,代代相传,故君子之泽,五世之斩,不过枯荣至理,又何叹焉?” 青年人,当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担大任,怎能都去上山……修佛? 认命可以,躺平不行。 第458章 黛玉:许是不送,也没什么的 宁国府 庭院中春雨淅沥,拍打屋檐和山石,厢房内烛火明亮,温香交织茶香,闺阁琼英,聚齐一堂。 贾珩将已空了的绿玉斗,递给妙玉,轻声道:“师太,再给我斟一杯。” 妙玉玉容清冷莹然,闻言,凝眸瞥了一眼贾珩,伸手接过绿玉斗,提起一旁茶壶,斟起茶来。 微微垂下眸光,看着绿玉斗中的茶水热气腾腾,淡淡道:“一杯为品,二杯为解渴的蠢物,三品就是牛饮骡饮。” 贾珩也不以为意,说道:“方才说了不少话,实是口渴,另外,师太的茶艺不错。” 妙玉看向对面的少年,递将过去。 贾珩接过茶盅,看向一旁的惜春,道:“四meimei年岁还小,这世上还有许多有趣之事,你未曾见过、玩过呢。” 人之一生,大起大落,最容易产生看破红尘的消极避世心理。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