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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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自己的儿子。 看着那个被医生宣判了死刑,被轮椅禁锢了四年,被她心疼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儿子。 他就那样站着。 像一棵被雷劈过,却又在废墟之上,重新抽出新芽的孤松。 四年了。 她已经有整整四年,没有这样仰视过自己的儿子了。 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他站起来时,是怎样的高度。 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他曾经是怎样一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 而现在。 这个她以为只能在梦里,在回忆里才能看到的画面,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以一种最震撼,最蛮横的姿态,撞进了她的视线。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 不是一滴滴滑落。 而是像山洪决堤一般,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烈的青白色。 她不敢哭出声。 她怕。 她怕这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境,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声音,这个梦,就会像那个摔碎的汤盅一样,瞬间支离破碎。 剧烈的、无声的啜泣,让她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站在她身边的顾正峰,这位在军旅与商场上都以铁血手腕著称的男人,此刻,也彻底失态了。 他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钢铁。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同样爬满了血丝。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个几乎完全倚靠在孟听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湿透,却依旧顽强站立着的儿子。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 想叫他的名字。 可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guntang的铅水,灼热,刺痛,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放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铁拳。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皮rou里,传来阵阵刺痛。 也只有这种真实的痛感,才能让他勉强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的儿子。 顾家的继承人。 真的站起来了。 在这几人之中,反应最为复杂的,莫过于云百草。 作为一名穷尽毕生心血钻研医术的国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承颐的身体,究竟是怎样一种状况。 神经坏死,肌rou萎缩,气血衰败到了极致。 用“油尽灯枯”四个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他之前为顾承颐诊断时,就已经断定,除非神仙下凡,否则绝无站起来的可能。 孟听雨的出现,给了他一丝希望。 他知道那药膳有效。 他知道情况在好转。 可是在他的预想中,这种好转,应该是循序渐进的。 是先恢复一点知觉。 是再能动一动脚趾。 是需要以年为单位,慢慢调养,或许,才有一丝丝,重新站立的可能。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这才几天? 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周的时间! 他就站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医学了。 这是神学! 这是对现代医学,乃至他穷尽一生所建立的医学认知体系的,一次彻底的、颠覆性的,降维打击! 第211章 告诉爷爷 云百草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目光,从顾承颐那双颤抖却坚实的腿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那个用单薄身躯,支撑着一个一米八八男人全部重量的年轻女孩身上。 他的眼神里,震惊,骇然,疑惑,最终,都化作了一种近乎于敬畏的,深深的震撼。 这个女孩……她究竟是……什么人? 门口的死寂,与房间内压抑的喘息,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宁静。 终于。 顾家老爷子,这位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第一个从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冲垮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丝理智。 他颤抖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那一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嘴唇,哆嗦着,开合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两个破碎的,带着无尽颤音的字眼。 “承……承颐?” 他的声音,不再洪亮。 而是沙哑,干涩,脆弱得像一片风中的残叶。 那不是一句问话。 那是一句,带着血泪的,卑微的,不敢置信的求证。 告诉我。 孩子,告诉爷爷。 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顾承颐最后的闸门。 他还倚靠在孟听雨的身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温软与颤抖,鼻息间全是她发丝间清冽的药草香。 这股味道,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汗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孟听雨的肩窝,一片guntang。 他用尽了最后残存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脖颈,缓缓地,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双腿的肌rou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新一轮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在乎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门口,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们。 看到了爷爷那张布满震惊与泪痕的苍老面容。 看到了母亲那捂着嘴,哭到浑身颤抖的孱弱身影。 看到了父亲那挺得笔直,却在微微发抖的僵硬脊梁。 他们的脸上,是同样的,混杂着狂喜、心痛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情。 顾承颐的眼眶,也跟着一阵阵发烫。 那颗因为剧痛而近乎麻木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种guntang的,名为“亲情”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酸涩,涨满,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个他许久未曾做过的动作,显得有些生涩。 可最终,一个笑容,还是在他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开来。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疏离的,冷淡的,公式化的笑容。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冰冷,发自肺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喜悦的,真正的笑容。 这个笑容,如同破开四年阴霾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苍白俊美的脸。 也瞬间,击溃了门口顾家众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然后,他们听到,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用一种沙哑到几乎破碎,却又清晰到足以铭刻进灵魂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告着。 “爷爷,爸,妈。”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目光扫过门口每一个为他心碎的人。 最后,他无比清晰地,说出了那句,他们做梦都想听到的话。 “我站起来了。” 顾承颐那句宣告,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砸碎了凝固的死寂。 然而,预想中的喧哗并未立刻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更为深沉,更为压抑的静。 是风暴来临前,天地间最后的一丝喘息。 打破这片静默的,不是言语。 是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抽气。 “啊——” 沈婉琴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她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一丝属于贵妇的端庄与仪态。 手里那个装着滋补汤品的保温桶,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 “哐当!” 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在空旷的病房里弹跳,翻滚。 汤汁泼洒而出,弄脏了她昂贵的裙摆,她却毫无知觉。 她像一头终于找到失散幼崽的母兽,跌跌撞撞地,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 她没有扑向顾承颐。 她不敢。 她怕他只是一碰就碎的幻影。 她冲到儿子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却悬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她的指尖,距离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那衣料下,属于他身体的guntang温度。 是活的。 是真实的。 这个认知,彻底摧毁了她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坝。 “承颐……” 她泣不成声,终于用那双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触手可及的,是坚实的肌rou,是温热的皮肤,是她儿子真实存在的身体。 “我的儿子……” 沈婉琴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了上去,却又在最后一刻卸掉了所有力气,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放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