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顾总,”温晨合上文件,抬眸直视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这份补充协议,似乎更像一份……收购方案。”他说的委婉。 顾默珩身子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王。 “温设计师,”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带着冰冷的质感,敲打在温晨的耳膜上,“‘归巢’的体量,远超你工作室以往承接的任何项目。默盛需要确保投资回报的万无一失。” 温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讥诮,又像是自嘲。 “所以,顾总这是不相信我的专业能力?” “我相信你的能力,”顾默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图纸上,语气却毫无温度,“但我更相信数据和流程。你的‘情怀’很动人,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现。默盛投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 温晨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顾总的顾虑我明白。关于供应商,我们可以提供三家备选,全部符合国际最高标准。至于进度监管,我们工作室有最专业的项目经理……” 他开始逐条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声音依旧是清润的,只是那温和的底色之下,已然凝结了一层拒人千里的薄冰。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资本的傲慢,与设计的坚守之间的对决。 顾默珩静静听着,唯有那双眼,始终锁着温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从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八年前的痕迹。 而更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对峙的,是服务生敲门而入。 “先生,您点的咖啡。” 两杯guntang的手冲,一杯黑美式,一杯加了奶的拿铁,被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服务生那杯guntang的黑美式放在温晨的右手边,离他的手很近。 温晨正准备开口,继续反驳顾默珩那套唯利是图的资本论调。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越过桌面,轻轻搭在温晨面前那只guntang的杯壁上,将它往远离他手边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推了半寸。 这个完全下意识、习惯性的保护动作。 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温晨所有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忍不住看向顾默珩伸过来的,在日光下发颤的手。 记忆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冲垮了他用八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堤坝。 大学的自习室里,他总是习惯把水杯放在右手边,看书入神时全然忘记。 顾默珩就总会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guntang的东西,都移到离他最远的安全距离。 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这个动作成为刻进彼此骨子里的肌rou记忆,一个连八年漫长时光、以及那些刻骨伤害都未能彻底磨灭的习惯。 温晨猛地垂下眼帘,借助镜片掩护眸底翻涌的情绪。 那只手已经闪电般地缩了回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杯guntang的触感。顾默珩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又忍不住将眼皮稍稍上翻,关注着温晨此时的表情,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狼狈与懊恼。 温晨沉默地端起那杯咖啡,入手,依旧是guntang的。他将杯子凑到唇边,极小地抿了一口,极苦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灼烧到心底。 然后,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属于“温设计师”的温和面具。 他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微变、气息不稳的男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凉如冰,未达眼底。 “顾总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有些长,刻意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起了顾默珩心脏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让他骤然缩紧。 “……周到。”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品评。 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又无比精准地,扎进了顾默珩心上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处旧伤。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他故作掩饰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拿铁,近乎仓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泡触上冰凉的唇,本该甜腻的味道,此刻萦绕在顾默珩的舌尖却只是苦涩铁锈味。 温晨轻飘飘的“周到”二字,如一根无形的冰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在旁人面前坚硬无比的外壳,精准地刺入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密不透风的痛楚,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借由杯子的遮掩,强自压抑。 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情绪深埋起来。 温晨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份协议,与其说是为了保证项目质量,不如说……是想将筑梦工作室变成默盛资本旗下的一个执行部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恕我直言,顾总。您买下的是我的设计,不是我的工作室。” “温……,温设计师,或许我们可以管这叫风险管控。”顾默珩的目光在杯子移开后重新聚焦,像锁定猎物的鹰隼,牢牢锁住温晨,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默盛资本,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所以就要把船长换掉,让一个不懂航海的人来掌舵?”温晨寸步不让。 “不是要掌舵。” 顾默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压迫感。 “是要站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把我这艘价值百亿的巨轮,开向冰山。” 温晨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也是顾默珩从未见过的笑,“顾总,你或许忘了。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 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在此刻被无限拉远,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以rou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像一条条濒死的虬龙。 这八年来,他疯狂的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一场场商业上的胜利堆砌起坚硬的外壳。别人以为他刀枪不入,可温晨只用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故作淡定的面具一点点龟裂,心脏像是被狠狠凿穿,尖锐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不是那样的”。 可他凭什么呢?当年是他亲手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一切,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人面前,乞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温晨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份冰冷的合同。 “每周一次的单独汇报,我接受。”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作为交换,这份补充协议必须修改。所有关于设计本身的一切,从概念到细节,我拥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 “你,和默盛资本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他盯着顾默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温晨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谈商务合作的人,若换做任何一个甲方,大抵都会受不了这样强势的乙方。温晨边这样想,边将修改好的条款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无数无法言说的苦涩与妥协。他几乎没有再看那些条款,哑声道:“可以。” 他拿起笔,在那份被温晨修改过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答应得太快,让温晨有些意外,心底默默揣测顾默珩是否有其他用意。 最终没有多言,毕竟已经达成了他的预想,于是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笔锋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合作愉快。” 顾默珩看着朝自己伸过来那只骨节分明、曾经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停顿了一瞬,才伸手与之相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不知来自对方,还是源于他自己。 温晨一触即分,像在躲避一场无声的瘟疫。 - 夜色如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市中心最顶级的公寓地库。 秦书坐在副驾,全程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从咖啡馆出来后,老板就仿佛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俊美的侧脸线条紧绷,车内压抑的气温,低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