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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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天寒时节,举国上下皆沉浸在一片无声的肃穆之中, 已经半旬未闻丝竹舞乐之声, 市井内外少有喧哗。 盖因皇帝已有一月之余未曾上朝,朝政皆由朝中辅政大臣代劳,终日缠绵病榻,而从数日前,宫中太医就已日夜寸步不离守在龙床之前, 随时准备施针用药。 大家心照不宣,估计皇帝宾天,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京城郊外的荒石山上, 山顶的崖边,一块小石头突然松动,不断颤抖晃动,半晌之后,终于奋力从浑然一体的山体中剥离开来, 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滚落,在即将砸到地面的前一刻,周身蓦地泛起微光。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凭空出现,一片椿树的叶子飘落下来, 在她身上化为素白的长衫, 她掐了个诀,手中却使不出半点妖力, 抬首望着远方的京城,咬咬牙,提起裙摆便往那个方向跑去。 石念心万万没想到, 这趟回山上,不仅没能从椿树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在她正准备折返之时,由于东海之行对分身损耗巨大,而此前给她提供灵气的五色石已经变成了颗普普通通的石头,最终灵气枯竭而被迫陷入沉睡。 但楼瀛尚还在皇宫中等着她,她答应了楼瀛,她会回去的,她不能食言! 意识在昏沉中不断挣扎着要从睡梦中醒来,身体的困顿却始终将她困在沉睡中,半梦半醒,不得离去。 等她好不容易睁开眼时,却没想到,已经从秋天到了冬天。 只是身体尚未恢复,她如今仍然是虚弱的状态,连个速行的术法都做不到,只能靠双腿,片刻不停往皇宫的方向跑去。 她怕楼瀛等不到她。 石念心从来没这般觉得,原来从石山到京城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快到京城时,她甚至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只见得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咕噜咕噜从城门滚进了京城,寻了个没人的地儿,重新竭力变回人形,又立刻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却没想,在皇宫门口,被两个守门侍卫拦住:“何人竟然擅闯皇宫!” 石念心急道:“我是皇后!我要去见楼瀛!” 其中一个侍卫打量她一眼:“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这怪异的眼睛和头发,也敢冒充皇后?” 石念心愣住。 她下山怕来不及,只随意幻化成了件样式简单的素白长裙,长发亦是未束,披散在脑后,由于妖力不济无力维持,变回了原本银白的发色,而一路上的奔波,更让她发丝衣裳尽显凌乱。 难怪侍卫认不出她。 她倒忘了这一茬。 石念心咬着下唇,正想重新去个没人的地方变回石头好溜进皇宫,却见宫内一对中年夫妇正准备出宫,向宫门的方向行来。 那个贵妇人听闻这宫门口的动静,诧异地上下打量石念心几眼,问那侍卫:“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连忙收了脸上的不屑,恭敬应道:“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这里来了个疯女人,说自己是皇后,还要进宫去陛下……” 贵妇人看着石念心若有所思,见她就准备转身离去,看向宫门口众多门卫,呵斥道:“有眼不识泰山,皇后娘娘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敢拦?” 侍卫一怔。 石念心脚步顿住,回过身来看向这个妇人。 只见她垂首施施然行了一礼,道:“陛下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娘娘若是从行宫养病归来,就快去看看陛下吧。” 虽是在做行礼的动作,但说出话的语气却并无几分敬意。 侍卫没想到会是这番情景,总觉得石念心身份存疑,但国公夫人说的话,也无力反驳,故不敢再拦石念心,石念心来不及多想,见侍卫放行,便立刻往宫中跑去。 只是经过那妇人身边时,隐约听到她似是不情不愿地冷哼着说了一句:“我只是怕惹怒了你这个妖怪,在皇宫中乱杀人罢了。” 妖怪二字落入耳中。 石念心错愕地睁大眼,目光从她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好像有些眼熟。 是……姓陈吗? 算了。 这些都不重要了。 * 楼瀛少时曾觉得,自己定然是天命之子,所以才能半生顺风顺水。 从皇后嫡子到东宫储君,再到少年天子,哪怕母后偏爱胞弟、手足自相残杀,但他依然能稳坐皇帝之位,即使在争权中身陷险境,也能天降贵人,救他于危难。 甚至,还因此遇到了他一生所爱之人。 只是,或许正因他是那么特别的天命之子,所以连他爱的人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不是人。 而是只妖。 只是,慧通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 人与妖长久相处,多是难得善终。 当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得善终。 与石念心相伴的时日虽然不多,但他却觉得哪怕只是那点弥足珍贵的时光,都足以慰余生。 唯二的遗憾。 一则,人生苦短,不能再陪她久一些。 二则,这最后的一点光阴,不能与她共度。 石念心明明说她会回来,是出了什么意外吗?还是又如上次一般,悄悄独自去了什么地方? 上次是东海,这次会去南海吗?或是更远的、他从未听闻过的天地角落? 可纵使他再担忧,他却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只能在紫宸殿,病床之上,日复一日地等待。 楼瀛知道自己已近油尽灯枯,今晨醒来,忽然觉得身子骨似是好了很多,让他难得能走出紫宸殿,勉强有气力去到如今早已冷冷清清的月泉宫中,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 却没想到,到正午时,这深冬中竟然久违地出了暖阳,从层层乌沉的云中挣扎着探出头,洒下一地金光,只是月泉宫中那个小小的雪人,想必已经被晒融化了吧。 除了一滩水渍,什么也留不下。 模糊的眼前,是几个太医在议论着什么,然后互相摇了摇头,床榻边的太子和元和哭成一团。 楼瀛还想说什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没关系,他要交代的,早就已经交代好了。 所以他可以安然地合上眼。 只是,要是能再让他见一眼石念心就好了…… 楼瀛的眼帘越来越沉,仿佛压着千钧重,哪怕他用尽了全力,也再无力撑开,只能任由它逐渐垂落。 目光所及的世界越来越狭,光亮越来越暗,只剩最后收束成一线的光明…… 紫宸殿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殿中聚着的人群侧身向门前看去。 见来人,举座皆惊,不自觉让出一条路。 而让出的那条路中间,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踏着冬日唯一一抹灿烂的光奔向他而来。 银发如瀑,一身素衣,不染尘埃。 一如初见她时的模样。 十五岁的少年跌坐在地上,浑身浴血,仰望着远处皎若仙人的白衣女子。 他想,我要用一生去追随她。 安然阖目。 世间归于黑暗。 石念心站在楼瀛床边,茫然地看着了无生息的楼瀛,目光落在他已然紧闭的双眼上。 有人上来把了楼瀛的脉搏。 元和在旁边宣布,皇帝驾崩。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丧钟敲响四十五声。 举国同悲。 所有人在地上跪成一片。 她只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楼瀛。 许久,她茫然地问元和:“他有没有看到我来?他见到我最后一面了吗?” 石念心迫切渴求从元和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元和只是侧过脸去,没看她,深深叹了口气。 石念心双手交叠在身前,无措地绞着指尖,头一次,脸上的神情像一个做错了事般惶然。 元和不回答,石念心又转头问其他宫女和太医:“我一直没回来,他有生我的气吗?” “我没能做到我说的,让他活下来,他会觉得我没用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屋内只有此起彼伏的哀哭声,消息一传出去,京中大小官员,包括刚刚出宫的国公夫妇二人,全都又赴往宫中,相继涌入宫门。 越来越多的人聚在紫宸殿外,哭声充斥着石念心的双耳,让她头晕目眩。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楼瀛的脸颊,身体已经开始冰冷,连他身上那股她喜欢的香甜的气息都逐渐散去。 就像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看着石茵茵的身体在她身边,一点一点退去所有的温度。 这就是死亡啊…… 石念心僵硬地转过头,听着那些素不相识,或许与楼瀛也并无多深厚情谊的人,此刻正在为他的死而痛哭流涕。 她觉得,这个时候她也是应该哭才对。 但是…… 哭要怎么哭呢?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干涩,没有丝毫的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