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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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他想,这是第几次听到这种满是偏见的发言了? 简直毫无新意。 「新媒体运营?这行业赚挺多钱吧?」 在老家街道上遇到的中学同学,那名自称在地税局工作的男人,露出了似乎不含任何恶意的艳羡神情。 「哎呀,真好啊,只要发发微博和小红书就能轻轻松松地拿工资,早知道当年我也学传媒就好了。」 「你的工作是为品牌方运作新媒体账号……?哦,那就是打广告嘛。」 氤氲灯光下,富二代出身的装置艺术家轻笑一声,在指间点起一根细长的雪茄。 「无意冒犯,但广告的本质就是说谎,对吧?在我看来,做广告的人,天然就是不诚实的。再说了,广告创意只是收钱办事,不能算是艺术家吧?」 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片刻走神,岳一宛继续说道:“杭总监没有能够‘品味’出来的东西,并不意味着它们就不存在。” 他的目光锋利,言语尖锐,竟像是用刀刃生生抵住了杭帆的咽喉。 “我希望,在我们共事的这段时间里,你至少能够理解这点。” 杭帆的喉头陡然抽紧。有生以来头一回,他的嘴抢跑在了大脑之前。 “我理解,可你呢?” 他沉下了声音,好像这样就能稍稍抚慰胸腔里那颗正热辣辣地生疼的自尊心。 “无论是学习葡萄酒的相关知识,还是邀请身为首席酿酒师的你来为酒庄做直播,这都是因为我自己确实对葡萄酒一无所知。作为酒庄的媒体运营,我还暂时还不具备能向客人传达专业且准确信息的能力,这点我很清楚。” “那你呢?岳一宛,身为首席酿酒师的你,在希望葡萄酒行业的专业性能够得到尊重的同时,却又简单粗暴的认为别人的工作只是‘粉饰词句’与‘玩弄文字’而已?” “尊重,从来都应该是相互的。”杭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为自己刚才的冒失发言的道歉,但我不接受你对我的工作是‘睁眼说瞎话’的指控。” 岳一宛扬了扬眉毛。 “好吧,”片刻之后,他简单地说道,“那就暂时放下气味的部分,先进入到品尝的环节好了。” 对于方才爆发在两人之间那番矛盾,这家伙既未选择道歉,也不曾置予一词。 这可真是高高在上的骄矜派头,小杭总监暗道,一看就是从未向生活低过头的富贵人家出身。 这样想着,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厌烦。 或许真正发疯了的人确实是我。杭帆自嘲起来,区区一介打工牛马,竟然试图和这种连harris都奈何不了的大少爷谈什么尊重…… 拿起面前的杯子,他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酒。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杭帆字面意义地体会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 他的胃很痛。两个小时之前的隐隐抽搐是因为没吃早饭之故,而此刻这尖刀剜rou般的疼则来自于空腹饮酒。 这可真是纯然的咎由自取啊,小杭总监颇为后悔地想着。 早知道是岳一宛的课,就吃了东西再过来,反正自己在这人心中的印象分已经不会更低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胃痛的缘故,渐渐地,杭帆察觉到自己身上正升起一阵冷一阵热的怪异感。 尽管不能肯定自己到底学会了多少,但这节“斯芸酒庄葡萄酒速成课”确也已经行至了尾声。 比起用“午间休息”为由来打断岳一宛,这时候杭帆的更寄希望于能够早点下课。 “最后一题,是从这几杯酒之中,指出哪一支是酒庄去年刚推出的副牌,‘兰陵琥珀’。” 岳一宛再次打乱了酒杯的顺序,“这题做完,姑且就算是你学成了。” 自打方才的口角之后,这人的语气就一直不咸不淡,仿佛是在有意拉开距离。 搞什么?至于这么讨厌我吗? 忽冷忽热的疼痛,自内向外地撕扯着杭帆的身体,令他莫名焦躁的思绪总不住地往别处涣散开去。 就连岳一宛给出几句提示,都只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中。 “所以,与‘兰陵琥珀’相比,任何一个年份的‘斯芸’都会显得更轻盈一些。也是因为这种不同,使得‘兰陵琥珀’的酒液中残留有更多的糖分……” 轻盈。 略有艰难地,杭帆努力收束起注意力。 品尝起来非常“轻盈”的酒液,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来着? 这次的回想并没有成功。因为他很是沮丧地意识到,自己舌苔已经开始麻木了。 最后一题了。他想。再撑一会儿就行。 强自摁捺住胃部的绞痛,杭帆伸手拿起酒杯。 苦涩的味道像是刮过舌面的砂砾。 ——葡萄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杭帆的脑子里大声说道。 ——今天加起来喝了是不是有七大杯了?岳一宛这家伙绝对是虐待狂吧? 握着触控笔的手有些颤抖,杭帆坚决地无视了它,把刚刚品尝过的那杯酒从选项里勾掉。 ——本来还被他那种好看的脸迷惑了来着。 这个声音自顾自地在杭帆的脑子里蹦跶。 ——幸好啊,没有真的一见钟情,毕竟职场恋爱是自寻死路嘛。 求求你闭嘴吧。杭帆感觉自己的头正痛得像是被斧头劈开一样。 ——恋爱恋爱,恋什么爱,真是爱不了这b人一点。 选c,还是选e?杭帆试图用做题来转移忽略身体上的疼痛,顺便驱散脑子里那个满口胡言的声音。 几乎是机械式地,他在两杯酒中反复来回品尝。 酸里微甜的,是葡萄果汁的味道。涩得发干的,是葡萄皮里浸泡出的单宁。 然而,在这两种鲜明的感官之外,其中的某一杯里好像又有一种奇妙的味道。像是一颗圆润有重量的玻璃弹珠,随着酒液的流淌,在舌头上快乐地滚动着。 应该如何用“标准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它好像是,它应该就是—— ——你是希望通过完美地解出每一道“题目”,来让岳一宛高看你一眼,从而认为你和其他“搞营销的人”不一样吗? 那个声音毫无顾忌地在心里发问。 ——你知道的吧?不管岳一宛是怎么看待你的,你们都没可能的呀。因为你…… 住口。杭帆不耐烦地呵斥了自己一句。闭嘴吧。 “杭帆,”岳一宛突然又开口了,“你是不是——” 首席酿酒师的语气似乎和先前很不一样,可杭帆再没有余力去分辨这其中的细微不同。 猛然间,他的世界被拉掉了电闸。 天旋地转之中,杭帆只觉眼前一暗,身体猝然倒向了地面。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前尘梦 黑暗是一条通往无垠与未知的漫长走廊。 在这片昏沉的黯色中,他摸索着向前走去。 此地的空气凝滞,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在某个离他很近但又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负重的滚轮正吱呀吱呀地碾过地面。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人在叫他的名字。 “杭帆!杭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杭帆——” 「杭帆。」 那是一把饱含着动人微笑的年轻嗓音。 如此的亲切,又如此温柔,令他怀念,又令他痛苦。 「杭帆,小宝!」 漆黑走廊的尽头,有一抹微光亮起。 暖白色光晕里,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 「mama已经办完手续啦。」 杭艳玲蹲下身来,语笑嫣嫣地冲他张开双臂:「我们小宝终于要出院回家啰!」 她穿一件红白条纹的连衣裙,花朵形状的水钻发卡在鬓边闪闪发光。 「我们回家做糖粥吃,好不好?多放点糖桂花和红枣在里面,好不好?」 仍然有些懵懂地,他被mama抱了起来。尽管动作有些吃力,但她转身往医院门外走去的脚步却十分轻快。 「马上就要到小宝的五岁生日了,」杭艳玲的语气里满是幸福的甜蜜,「刚好爸爸也要回来,我们一起去订个奶油蛋糕吧!要两层的,摆满水果的那种!」 她的头发卷曲而蓬松,像一段起伏的波浪,将小小的杭帆掩埋在其中。 她身上有一种好闻且令人安心的香气,像是白猫牌洗衣粉与郁美净面霜的余香。 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太阳就已斜坠下去,天边烧起了火红色的霞光。 杭艳玲跪在门边的水泥地上,一手紧紧拽着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死死揪着那个男人的裤腿。 「你不要走,求求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泪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斑驳的粉痕。 动弹不得地,小杭帆站在楼梯口的拐角。 他捏紧了书包的背带,两腿打颤,不敢往自己的家门口迈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