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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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冯怀鹤的眼睛本来是缠绵悱恻,温暖悠长的,只要看着他,就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在说话。 可现在,冯怀鹤看着祝清的那双眼里却平平静静,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被他这种眼神看着,祝清就觉得背后好像有一只老虎在慢慢靠近,等着扑食她似的。 她急急忙忙道:“其实我说这些……” 冯怀鹤打断她,声音发寒:“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怕死,所以肯定是不能去做什么细作的,我打算用田公公赏赐的银钱,带着家人离开长安,找个还算安稳的地方,躲起来过平静的生活。” 祝清说的是实话,而且她知道历史走向,三个月后黄巢破长安,田令孜带着唐僖宗逃去兴元。 田令孜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没有工夫来抓她。那个时候唐朝长安已经穷途末路,田令孜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她一个小小记室身上。 虽然这一次被无辜卷入风波,但祝清还是想躺平,不想牵连家人。 祝清本来没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的,可是说完就觉得冯怀鹤的脸色很难看,她一时间就有些摸不准了,难道是说错话了? 她总是这样学不会自信,从小生长在那样的家庭,无比自卑,不管有什么不对,都先怀疑自己。 她正想解释自己绝无别的意思,就听见冯怀鹤笑了出来,“你的想法倒也不错。” 冯怀鹤看着她笑,笑得温柔如水,看自己的眼神,也如同春风过杨柳一般,绵绵柔柔的。 “如今天下大乱,谁都想平稳生活,何必小心翼翼,这本来就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一切都被他猜中了。 之前他就想过,祝清回来了,但因为记恨在心,假装不认识,也不求学,静待机会,伺机而动。 说不准会找借口提出辞工,离开幕府,表面不得已,实际提前跑去晋国找张隐。 竟然猜准了。 所以她就是在伪装吧,冯怀鹤心中冷笑,面上不动,他屈起指节,轻轻把公案叩得轻响,他道:“行了,去看看迎春花应该种在哪里,这是你答应过的。” 到底是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只要选择种花的地点一出来,若与前世一样,那么她所有谎言都不攻自破。 届时,他就不打算再藏着掖着,而是直接挑明,强留人在身边。 借口带家人避世,实则是想辞工去找张隐。 想同张隐再续前缘? 想都别想。 第16章 冯怀鹤装作没看见祝清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姿态闲散地绕过她,悠悠走向门外。 祝清目光追随他,只见冯怀鹤气定神闲立在门槛处,轻轻挑眉,回眸看她:“还不跟上?” 他的眼神不似方才那么难以捉摸,已然恢复往常,唇畔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祝清的心一梗。 为什么会有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此前冯怀鹤那犹如猛虎扑食的阴森模样,难不成是她错觉? 祝清小步挪向冯怀鹤,心道:只能说不愧是坐到这个位置的谋士,眨眼间就能将刚才那一瞬的失态给掩饰掉。 心事杂碎间,祝清已经跟着冯怀鹤来到庭院中的幽径上。 这儿能够看见庭院里的大致情况。 冯怀鹤负手而立,清淡的桃花眼扫视一圈郁郁葱葱的庭院,“你觉得种在哪处好?” 祝清认真看起来。 冯怀鹤悄然后退两步,从后面观察她。 夏日,祝清穿着他昨日准备在厢房的鹅黄色裙衫,长发简单束起,露出纤长的白玉脖颈。 她体态纤柔,站在满园绿色中,发带随风飘扬,一身鹅黄色的裙衫衬得她像一朵开在这园子里的迎春花。 她好像…本该就属于这里,属于他,而不是晋国,不是张隐。 冯怀鹤的眼色沉了下去,他滚了滚喉咙,靠近她一步,朝她伸手。 “我觉得就种那儿吧,”祝清忽然回头说,跟他伸出去的手撞个正着,她一惊,几乎是猛地向后弹开:“你干嘛?!” 祝清警惕地瞪着冯怀鹤。 只觉他眸色暗沉,如傍晚时分化不开的灰色夜幕,她的心提了起来,想起那暗室的画来。 他不会追不到喜欢的姑娘,把她当替身,想做什么吧? 祝清顿时就后悔得眉头紧皱,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了,在自己看来是哥们儿之间就能做的事,可冯怀鹤真不一定把她当哥们啊! 她的反应强烈得像猫咪应激一样,冯怀鹤顿觉有股化不开的气腾腾从胸口升起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难受。 冯怀鹤强行压了下去,衣袖遮住的手腕上血管暴起,面色平淡道:“你头发上有落叶。” “是吗?”祝清胡乱拍着自己的脑袋,但是什么也没拍下来,狐疑地看着冯怀鹤,“我怎么没有摸到?” 冯怀鹤面无表情:“风吹跑了。” 他往浓郁的灌木靠前一步:“你方才说种在哪儿?” 祝清指了指远处一棵已经枯死的红叶树:“把这棵树挖了,种在这儿,最合适。” 这个地点,跟前世的一模一样。 冯怀鹤压不住那股气,快要从胸口冲出来,他紧紧握紧双拳:“为什么选在这儿?祝清,你是不是也……” 冯怀鹤深深看着祝清,如果她回来了,话说到这份儿上也该够了。 然而祝清一脸茫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冯怀鹤皱眉。 祝清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笑出声:“这,为什么选中这儿,因为这棵树已经死了啊,挖了换花是最合适的。别的地方的花草还长得很好,挖了多可惜啊!你……” 祝清捂住肚子笑,大领导怎么能问出这么傻的问题?他不是第一大谋士吗? 笑着笑着,祝清忽然就感觉冯怀鹤的脸色很难看。 ?好像哪里不对 祝清咳咳两声,急忙正色,板正严肃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哈,真的问得太有学问了,不愧是领导你,随口一问,都这么具有研究性……” “你心里在说我是傻子吧?”冯怀鹤冷着脸,直接点破。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让她难堪啊,祝清欲哭无泪,大领导真的好难伺候! “那绝对没有,你可是领导,我怎么可能说你是傻子呢!” 祝清一本正经道:“如果你不喜欢这儿,你来选地方,选了我就种。”只要别这样一言不发盯着她就行了! 怪瘆人的…… “就这儿吧。”冯怀鹤移开视线,淡淡地说。 微风吹来,在他袖子里灌满了风,猎猎作响,他目视前方庭院,神色泠寂,双眼空空。 “……” 祝清看着他这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模样,虽然很帅,但是总感觉下一秒他好像就要说‘你是我吸进肺里的烟’…… 祝清只能说,人长得帅就是不一样,别人这么干那叫非主流,冯怀鹤这么干,还挺有味儿。 她顺着冯怀鹤的目光看过去,仔细打量起这偌大的掌书记院来。 掌书记院的景致很美,水榭楼阁,曲水流觞,花草绿树,小径两旁还种了五颜六色的花。风一吹,它们来回摇晃,像叮叮咚咚的七彩玉石。 白墙黛瓦,青砖绿园。 可是,这院子太大了,除了厢房和掌书记房,还有祝清没有去过的地方,站在这儿,忽然感觉自己很渺小。而且这么大的院子里,除了他们,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又空又大,冷清得没有一点儿人气,院子无声地矗立着,寂静地存在着。 祝清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在的话,这个大院子就只有冯怀鹤……一个人。 人是群居动物,他一个人这么过着,难怪心理出了问题,造出那样的暗室来。 祝清咳咳两声说:“其实你要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多出去走走,跟人交流交流。而且掌书记院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出来看看呢?” 祝清感觉冯怀鹤浑身一僵。 他僵硬地侧目过来,再一次用那种望眼欲穿的眼神看着她。 祝清一愣。 他好像在透过自己,在看谁。 冯怀鹤看着祝清那双茫然的眼睛,想起上一世,她在掌书记院学习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从不外出的时候,她奇怪地问过他:“掌书记院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院子,每次下学,我都喜欢去里面走一走。 “但是先生,为何你从不出去看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呢?这世上的一切都令人厌恶极了。 他不过是冯氏一族执念生下来的产物,从小活在长姐的打骂羞辱里,他小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长姐喜欢自己。 也每天在想,怎样扩建家里的茅草屋。 没有时间去看什么景色,到现在,冯怀鹤都不能完整回忆出清溪村是什么模样,唯独记得家门口的那条河,以及河对岸的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