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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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千头万绪,他不知为何独独对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晰,压抑的细喘,齿间逸出的唇音,仿佛仍萦绕耳畔 今夜只有一弯上弦月,月光暗淡,并不像上次那般扰人。 不是月光的缘由,或许是这床榻本身的缘故。 黄花梨木终究不如小叶紫檀沉稳。 次日,李修白便沉着脸命人将这张榻换了。 彼时,萧沉璧已起身。 端阳是盛宴,需盛装以赴。 衣饰、珠翠、小产所需的血囊、接应的大夫每一环都不容有失。 李修白早已安排妥当,她只需做最后确认。 具体谋划,两人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端阳节的重头戏在曲江池赛龙舟。圣人会于紫云楼二楼观礼,其余人等则坐在江畔雅席。 计划中,会有一艘龙舟意外倾覆,到时人群大乱,萧沉璧需要趁此混乱假意被岐王妃推落水中,再于水中捏破血囊,制造小产假象。 计策不复杂,成败却系于毫厘,尤其是事后的收网。 萧沉璧再次提醒:我入水之后,还请殿下务必确保您安排的医官第一时间近前诊治,如此才能天衣无缝。 李修白语气笃定:郡主放心。端阳节仪由礼部cao持,所有当值医官皆为本王心腹。 萧沉璧眉毛略微一挑:殿下果然算无遗策。不过,还有一事,我之前假装水性不好,这回不好在众人面前暴露,所以,我落水后还需要一个人跳下去救我,瑟罗水性尚可,此事便交给她吧? 李修白知晓她这是不放心将生死交到他们的人手上。 但这点要求于大局无碍,他并未点破:可。 萧沉璧略松了一口气。 不错,她的确信不过李修白,时刻防着他一手。 并且,她的心思缜密远不止于此。 光是伪装被推下水,制造小产意外,尚不足以将岐王妃扣上蓄意谋害的罪名。 毕竟,如此一来只是个意外,她要的是岐王妃蓄意报复的罪名。 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激怒岐王妃,发生龃龉,而且她得是受委屈的一方,还得在众人面前叫人看见。 此事并不容易,但萧沉璧早已摸清了长安贵女们的脾性,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岐王妃是五姓女,平时眼高于顶,素来看不起其他官宦女子,因此,她的着装打扮在长安也是独树一帜,衣料必须是少见的珍品,发饰也必须是独一无二,并且,每回宴席她的衣服和首饰都不能重样。 如此,才能彰显出她的非凡与高贵。 萧沉璧让回雪做的就是提前探听岐王妃今日的装扮,刻意选择和岐王妃同色同款衣饰,引起岐王妃的不满。 回雪提前两日便探听到了t消息,岐王妃要穿的是一袭天水碧云锦宫装。 长平王府暗中备下相同衣料款式的宫装,送至薜荔院。 此刻,萧沉璧便换上了这身天水碧。 不得不说,人长得美穿什么衣裳都好看,萧沉璧装扮完成后,侍奉的女使们个个屏息凝神,别说岐王妃了,便是这满长安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 萧沉璧并非刻意争艳,实在是暂无它法。 她算准时辰,与岐王妃前后脚抵达紫云楼,如此一来,岐王妃便是介意也没有换装的时间了。 果然,两人一起进来,中堂的女眷们瞧见之后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他耳,实在是对比太鲜明了! 单看相貌,岐王妃生得并不算差,奈何萧沉璧实在是不世出的美人。 两人身着近乎相同的天水碧,观感却天差地别萧沉璧如月下谪仙,清艳不可方物,岐王妃在其映衬下则黯淡许多,仿佛随行的侍女。 众人对岐王妃素日的高傲本就不满,此刻目睹这戏剧性的一幕,虽碍于身份无人出声讥讽,但目光却格外精彩,惊艳、嘲弄、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流转,就差没嗤笑出声了。 岐王妃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些她曾不屑的人,曾不理睬的目光此刻一遍遍凌迟她周身,她手中的帕子愈发握紧。 更添堵的是圣人近日对叶氏腹中所谓祥瑞的厚赏,即便她闭门不出,也早有耳闻。 她那愚蠢的夫君竟还以此为由质问她为何当初有孕时未能博得圣心? 夫妻间一场大吵,至今龃龉未消,她甚至动了和离的念头。 新仇叠着旧怨,岐王妃胸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强撑着波澜不惊,步履看似从容地踏入席间。 萧沉璧则适时流露出惊诧与无措,仿佛对这撞衫巧合浑然未觉。落座前,她更是行至岐王妃席前,微微欠身,语带十二分的诚恳与歉意,低声致歉。 岐王妃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只从齿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无妨。 一个面容如冰,一个强忍委屈。纵使众人听不清言语,此情此景,已足够解读一出大戏,窃窃私语随之而起。 瞧见没?卢氏那脸色 呵,好大的脾气!她穿了,旁人便穿不得?她范阳卢氏的女儿是金枝玉叶,旁人便活该是脚下泥么? 凭什么? 何况岐王因迎佛骨一事刚刚受到斥责,眼下长平王府才是风头更盛的那个,无论出于私心还是逐利,众人都更加偏向萧沉璧。 因为撞衫这事,今日的女眷席上颇为尴尬,直到圣人驾临,这份尴尬才被冲淡一些。 之后,礼部安排的端阳盛事依次上演,斗花,斗草,投壶,击蹴鞠,赛龙舟 圣人对赛龙舟兴致最浓,登紫云楼观战,众人也多聚于曲江池畔看几支龙舟竞渡。 李修白随侍在圣人身边,萧沉璧则紧盯着岐王妃,留在江畔的雅席。 满目姹紫嫣红中,萧沉璧那身天水碧并非最艳,但李修白却于芸芸众生中,一眼便捕捉到了那抹清影。 圣人李俨略瞧了一眼,打趣道:不过分开片刻便这般想念了?放心,你那夫人不会被风浪卷了去。 李修白垂眸,声音平稳:臣只是观天色阴沉,恐怕有风雨,扰了陛下雅兴。 李俨朗笑一声:行了,同朕还有什么说不得的!你这孩子从前冷心冷性,如今倒添了几分活人气。 李修白不辩驳,顺着道:将为人父,臣方知世事不易,心境确有不同。 圣人想起李郇卜的卦,拍了拍他肩膀,目光也投向人群中那抹清丽身影。 确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能让他这冷面侄子转了性情。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 今日晨起时天便有些阴,此刻忽然起了风,天光阴沉,风起云涌。 曲江池波涛翻涌,为龙舟竞渡平添凶险与刺激。 众人看得心悬一线,圣人也全神贯注。 眼看两艘龙舟即将冲过终点,骤然一阵狂风卷着巨浪袭来,那艘领先的龙舟竟被大浪猛地掀翻,健儿们全落入水中! 众人惊呼连连,圣人脸色剧变:行简,去看看! 李修白领命转身,脸色却比这阴沉的天色更难看,因为翻的船根本不是他们安排的那艘! 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巨浪完全在计划之外。 江畔雅席的女眷们早已被这变故吓得花容失色,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大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泻,惊呼、踩踏、雨声、风声混在一起,江畔顿时乱做一团。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萧沉璧一把扯住身旁岐王妃的衣袖,借着一股人群推搡的力道,两人踉跄着被挤到了江畔一棵孤零零的垂柳之后。 然后,她惊叫一声:卢jiejie!你为何推我 那声音满是慌张与不可置信。 紧接着萧沉璧向后扑通一声跌入水中,水花四溅。 不好了!长平王侧妃落水了 眼尖的内侍发出的尖嚎。 这一声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本就混乱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紫云楼上,圣人与妃嫔们也顾不得大雨,纷纷挤到栏杆边,焦急地向下张望。 崔儋和李清沅等人也全部挤过去,计划全乱了! 船是真翻,风浪是真猛,暴雨是真大,萧沉璧落水的瞬间就被卷入了洪流之中! 按原计划,瑟罗本该稍等片刻再入水,可计划有变,眼前这滔天巨浪晚一瞬都可能致命,她再顾不得许多,奋力拨开惊惶的人群就要往水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