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另一个世界
周五的项目会议结束后,陈廊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即宣布散会。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地轻松,“正好,我一个朋友开了一家清吧,离学校不远。有兴趣的话,一起去坐坐,我请客。” 两个男生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地答应下来。负责文档的女生也满脸期待地看着韩禾。 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团建”邀请。在融洽的小组氛围里,任何不合群的表现都会显得格外突兀和失礼。 她看到陈廊的目光,亦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她在一片“一起去吧”的劝说声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酒吧开在一条僻静的老街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大门。推开门,是一个与外面老旧街区完全割裂的世界。 工业风的设计,裸露的红砖墙,温暖的爱迪生灯泡,空气中弥漫着泥煤、橡木和皮革混合的复杂香气。吧台后,一整面墙的酒柜上,陈列着数不清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这里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低声的交谈和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品位。 陈廊貌似是这里的常客。他熟稔地和吧台里一个调酒师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他们,走向一个被预留出来的卡座。 卡座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气质斯文,但眼神却很锐利。他看到陈廊,笑着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阿廊,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路上有点事,”陈廊笑了笑,姿态放松地坐下,然后指了指韩禾他们,“介绍一下,我最近在带的学生。” 金边眼镜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终在韩禾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得体地笑道:“欢迎。我叫季阳,这家店的老板,也是阿廊的朋友。大家别客气,想喝什么随便点。” 接下来的谈话,韩禾有些心不在焉。 陈廊的朋友们聊着天,那是她完全无法插嘴的话题,那些陌生的名词像昂贵的珠串一样在空气中跳跃,轻盈地敲击着,却只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底色。 韩禾看到了陈廊的另一面。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严谨的助教,也不是那个带有侵略性的猎手。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种话题之间,时而风趣,时而犀利,像一块磁石,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小圈子的中心。 她默默地端着一杯季阳为她点的、据说很适合女士的花果风味威士忌,小口地抿着。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她端着酒杯默默坐到了角落里的皮沙发上。 不知是不是酒精上头,韩禾必须承认,在某个瞬间,这种类似‘情调’的错觉确实有点越过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被柔和灯光包裹的感觉有些让人着迷,像是一个带有香气的梦。 “喝不惯?” 不知何时,陈廊坐到了她旁边。 “还好。”韩禾放下酒杯。他的突然靠近让她有点呼吸困难。“就是觉得……这种地方,我好像有点待不熟。” 陈廊收回目光,转头看她,眉梢带着一点询问的笑意:“‘待不熟’是什么标准?在这里待够一百个小时?” “不是那个意思。”韩禾转过头,酒精让思维慢了半拍,平日里维持的得体面孔,此时竟有些力不从心,她直接了当地开口:“这里的人和事,我平时从来没接触过。坐在这,总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高级的背景板,挺怕弄坏什么的。” 陈廊低笑出声,那是韩禾第一次听他笑得这么坦荡,连带着胸腔的微震似乎都近在咫尺。 “背景板坏了有季阳去修,不用你赔。”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放松,“和他们没话聊?” “嗯,接不住他们抛过来的话。”韩禾垂下眼睫,“那种游刃有余,我还没练出来。” 韩禾说完,为了掩饰那点局促,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角落的灯光昏暗,一束蓝调的暗光刚好打在她垂下的碎发上。陈廊就着这个高度差看过去,她垂着眼,纤细的手指握着高脚杯,睫毛投下一道阴影,因着酒精的缘故,她的脸颊爬上了一层浅浅粉晕,下颌的轮廓在暗影里收窄,显得分外玲珑,却像是个没长大却又强撑着体面的孩子。 在这片迷离的蓝光里,陈廊忽然觉得她很像一只误入钢筋森林的蓝蝴蝶,在一片浮华的废墟里扇动着翅膀,有种自顾自的灵动。 “那就别练了。” 陈廊淡淡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学会的技能。” 他手腕微动,似乎真的想去帮她理一下那缕碍眼的碎发。 就在这时,一阵馥郁的铃兰香气不由分说地涌来。 一个穿着花呢套装的漂亮女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自然地坐在了陈廊的另一边。 “阿廊,刚才我还想你今天会不会来呢,一会晚上的party一起去?”女孩的声音娇柔,看陈廊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她瞥了韩禾一眼,状似随意地问:“这位是?” “我组里的成员,韩禾。”陈廊的回答滴水不漏。 女孩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她转向韩禾,举了举杯:“小学妹你好啊,可以叫你韩韩吗?我是徐窈,最近来经院交换。你是什么专业哇?” “我是学计算机的。”面对扑面而来的昂贵香水味,韩禾礼貌地回答。 那香气馥郁又清冷,真的很好闻。在那一刻,韩禾心下只涌过了这一个念头。 “那和阿廊是同一个专业诶,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干嘛学这个,天天对着电脑,那对皮肤多不好。”徐窈托着腮,笑得温婉,话语里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冒犯。 她话语中何不食rou糜的优越感被韩禾敏锐的捕捉到了,但徐窈没有在意韩禾的脸色变化,继续追问,“韩韩,我们阿廊当助教,是不是特别严格呀?” 那句“我们阿廊”,像是在宣示主权。 韩禾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局外人,浑身不自在,但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她扯了扯嘴角,本想礼貌性地敷衍两句,比如“陈助教人很好”之类的废话,但她还没开口,陈廊却忽然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一会还有实验数据要收。”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对季阳和徐窈等人说,“我们先撤了,你们玩。” 然后,他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韩禾和她的组员们,用助教的口吻,平静地发号施令: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