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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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垂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重新站回李左车身边,目光却仍胶着在那王座之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李左车略带惊愕的注视下,韩信竟再次,一步步走回台阶,又一次坐在了那王座之上。 这一次,他坐得更沉,靠得更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王座的空气都纳入肺腑。 李左车目瞪狗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位覆灭强齐,水淹楚军的大将军,在这空无一人的宫殿里,作死。 韩信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这一次,步伐坚定地走了下来,不再回头。 “走吧,”他对李左车说道,“还有许多军务亟待处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将那张寂寞的王座留在身后。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这齐地的王座,他坐上去两次,又下来了两次。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恐怕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韩信很纠结,他陷入了天人交战,他又陷入了赵国打下来后,那种一模一样的情绪状态里。 他想当王,毕竟他从小吹牛到大,他要立不世之功,他要在母亲坟地的空地建万户人家,后人真心实意吹捧,他母亲在天之灵就不会孤寂。 幼时他每次说这些话,就会被嘲笑,被欺负,他小时候吃不饱饭,偏偏长得高,在淮阴被屠夫欺辱,世人皆笑他胯下之辱。 他说的话,他都做到了,但童年的阴影挥之不去,仿佛离开战场,他就变成那个无法回手的少年。 童年造就他的性格,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世人皆弃。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忍不住低声道:“大将军既已决意效忠汉王,又何必……” “你不懂。”韩信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想反。”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明明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但他眼神复杂得像积雨的云。 “小时候在淮阴,我连母亲的坟都修不起。只能在荒山上找块高地,发誓将来要在周围建起万户人家的城邑,让香火终日不绝。”他扯了扯嘴角,“那时所有人都笑我痴心妄想。” 李左车沉默。 他知道那段往事,却第一次听韩信亲口说起。 “后来我投奔项梁,不过是个执戟郎中。转投汉王时,也不过是个治粟都尉。”韩信转过身,目光灼灼,“可现在,我打下了魏代燕赵,又灭了齐国。” 他的执念在心中耿耿于怀,“你说,我是不是该让当年那些人都看看?” 李左车心中一震。 原来韩信反复坐上王座,不是在试探反叛的可能,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年少的惨淡。 “大将军已经证明了。”李左车郑重道,“您的功业,天下皆知。” 韩信却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迷茫,他的心空落落的,“可还不够。” 他望向正殿方向,透过宫墙看着那张王座:“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才能确信,那个在淮阴街头饿得发昏的少年,真的走到了今天。” 李左车暗自叹息。 这位用兵如神的大将军,内心始终住着那个被世人轻贱的孩子。 功业越盛,反而越需要外在的象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李左车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因为他贵族出身,他的大父就是名将李牧,再怎么落魄,也受黔首的敬重。 “走吧。”韩信收回目光,“齐地刚打下来,我们还有事要忙活呢。” 有些心结,不是一场胜仗就能解开的,韩信在战场上是神,在朝堂上,一直是个困在过去的少年。 他不肯反刘邦,还有一点,他自幼丧父,别人的君父都是说说而已,为了吹捧,为了升官,他是真的。 只是嘴上不肯认,但很多时候,韩信的一切举动,代入这个思维,就一下子解开了,根本不像个臣子。 他眼睛里盯着王位,却又将江山奉上,他当上了楚王,偏又蠢蠢欲动,手握重兵,又束手就擒。 以刘邦情商,也在他当了淮阴侯后才反应过来,一次次惯着他,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反复无常。 极其危险。 吕雉与萧何,可不允许江山出现变数,刘邦一死,谁制得住韩信,他是否忠心已经不重要了。 韩信要的从来不是王位,他像个寻求关注的孩子,闹出动静,得到关注,想要被夸被赏赐哄,结果—— 人还是不能太缺爱了。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一个最不懂人心的大将军,偏偏把真心交给了最懂人心的君王。 而这场交付,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因为朝堂之上,真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没有人相信。 刘邦在成皋有点懵,不是,怎么个事,齐国不是打下来了吗? 韩信怎么又卡住了? 这个时候不率大军来支援,一起灭楚,他在想啥呢? 闹呢? 刘邦想起太子离得不远,干脆让太子去找他,那边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刘昭叹了口气,韩信信号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他又开始作死了。 刘昭绝不能让韩信要齐王,这一要事情就复杂了,那是阎王都难救韩信的命,而且她也不想彭越死。 他们是连锁反应。 她父觉得没有韩信也有李信,事实上是,这些人杀了就没了,来了个匃奴还得快六十岁的帝王亲自去征伐。 谁打仗让水晶自己出去打啊! 能不能有点牌面! 好歹大一统了,结果会打仗的统帅都离心了。 开出将种是需要运气的,很多皇帝根本没这个运气。 名将很难找的,尤其像韩信这样的天生将种。 兵仙之后再无兵仙。 尤其是楚汉,好的将军都在项羽那,汉营将军,那几个封王的,哪个不是死的死反的反? 沛县躺赢狗又不是统帅的料。 齐王宫大殿,暮色如血。 楚国使者武涉躬身立于阶下,姿态谦卑,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似在为韩信的将来考量。 殿内光影昏沉,侍从们点燃烛火,霎时间,烛影摇曳,与窗外残存的晚霞交织,将韩信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三分天下?”韩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项王如今,倒想起我韩信了?” 他看着阶下的说客,胸中翻涌起在楚营的往事。 那两年,他怀揣韬略,数次献策,换来的却是项羽漫不经心的摆手和帐前武士的嗤笑。 那位西楚霸王,甚至不曾正眼看过他这个执戟郎中。 项羽的傲慢,源于骨子里的轻视,何曾看得起他这个出身微贱的淮阴游士?他单纯地认为,韩信不配。 “执戟郎中……”韩信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不过是个仪仗般的角色,在项羽眼中,他或许连一条会咬人的狗都不如。 他的宏图大略,在项羽那里,只换来一句沽名钓誉的评价。 “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 这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在对楚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与在楚地的落魄相比,刘邦给予的信任,此刻显得如此光芒万丈。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汉中拜将台那日,万军瞩目之下,汉王屈膝,亲手将沉甸甸的上将军印玺捧到他面前。 那一刻,他将自己的性命与抱负,全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上。 山川肃穆,三军错愕,唯有他们君臣执手相托。 从小到大因志向远大而受尽的讥讽、贬低、嘲笑,都在汉王那爽朗的笑声里,烟消云散。 “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记忆如潮水涌来。 拜将之后,寒风凛冽,汉王解下自己的王袍,亲手披在他肩头。出征之时,汉王亲自为他扶正甲胄,细细叮嘱将军珍重,那神情,宛如父亲送别远行的孩儿。 庆功宴上,汉王将自己案上的珍馐推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将举国之兵托付…… 想到这里,韩信在殿内踱步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侧首瞥向台下强作镇定的楚使,嘴角扬起,有些冷笑。 项羽也有求他的一天。 楚使武涉在他的冷眼下,有些心慌,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韩信笑意更盛,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夫人深亲信我,我背之不祥,虽死不易!” “使君,”他顿了顿,残忍拒绝了他,“幸为信谢项王!” 他拒绝三分天下,楚使被他的威名震慑,再不敢多言一字。韩信转身背对楚使,心中再无半分动摇。 信义如山,君臣相托。 王不负我,我绝不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