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4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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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章越从她手中救下婴儿的时候,这名妇人对章越道:“恩公,他爹名字叫陈阿生,给恩公,给陈家留个香火……” 话没说完这名妇人就栽入洪水中,左右想尽了办法却没能救上来。 章越见此一幕心底难过至极,手捧着怀中嗷嗷大哭的婴孩,对方方才刚刚失去母亲。章越为人父之后,最见不得旳就是这般场面。 “真是造孽啊!” 章越看着飘在水中的浮物,以及溺亡的人畜眼眶都是红了,对左右道:“命军士继续搜寻,能救下一命便是一命,今日死得人够多了。” “判监!判监!” 但见蔡京也是乘舟抵达了。 蔡京在舟上道:“开封府那边已是动手救人,判监先歇一歇吧!” 章越将婴儿抱给蔡京身旁之人道:“此人爹爹叫陈阿生,看看在开封府里有无亲戚,若没有找个好人家收养。” 蔡京称是一声,然后跳至章越舟上低声道:“判监,方才大水听说是宫里突然开西华门所至。之前官家没听你的话扒开南堤,如今又酿此大错,咱们在此救人,此举实是落了官家的颜面,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章越言道:“你说是宫里开得西华门泄洪,那就是官家的意思了……” 章越看了宣德门方向的一眼,不由气得笑出声来。 蔡京继续道:“京也不知是不是官家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不如咱们先退出去,让开封府接手……” 章越看了一眼蔡京,却见他退一步道:“京一切都是为了判监打算。” 章越道:“元长我知你是好意,但是……此事你不必再劝了。” 说完章越命人将舟划走继续于汴河附近救人。船经过自己家时,章越见得自己家的屋舍居然也在今日的大水中被冲垮了。 章越知道自家娘子一家人昨日已是去吴府上暂避,不过这宅子好歹是自己辛苦置办的产业,如今竟成了这个样子,但如今也不必再留恋了。 章越继续亲驾小舟深入庐舍救人……整整一日不曾回家。 这一日交引监救下的百姓就有千余之多。 大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次日开封府清理,仅仅无人认领的尸首就有一千五六百具,至于有人认领无人统计,下面官吏压住结果,实际上在这场水灾中死得多少人谁也不知。 至于被冲毁房屋竟抵上万间,其中过半都是在八月初三雨下得最大那日冲塌的,因为官家为了不让宫里浸水亲自下诏开了西华门…… 汴京从未遭过如此水灾。 这场水灾下,汴京的达官贵人家住得都是西北西南之地,这里地势高,故而遭到的水灾不是很严重,苦得都是住在地势低洼及汴京东南的穷苦百姓。 官家命官员安抚死伤侍卫,并拿出钱财收敛尸首,补偿死者以及修造房屋。 但官员们皆知那日开西华门泄洪是出自官家的旨意,此举不能弥补他的过错。 在百官所指之下,官家迫于无奈下了罪己诏,说自己不德,以至于上天降下这场灾祸。 同时官家还下诏,允许中外官员不在两制之列的官员,都可以言事直言自己亲政后政治之失,不必有所避讳。 官家如此先下罪己诏后,又下诏求言,官员们都觉得皇帝这一次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于是一众官员们便纷纷上疏。 司马光首先上疏,之后吕大防,吕诲,贾黯,郑獬,蔡抗皆上疏批评皇帝执政之过,顺带着连韩琦,欧阳修这些宰执一切批评。 章越也跟着上疏,不过他所言并非濮议之事,而是言大水之后常有大疫,必须立即掩埋尸首,并在取水之处撒入石灰,以戒疾病流行。 十七娘,蔡京都劝过章越莫要此时上疏,但章越没有听。 结果众官员上疏言事后,蔡抗被罢谏职,贾黯被遣出京…… 闻此官员们都是气笑,怕人批评你就不要下诏求言,既是下诏求言,你还将敢说话的官员都给办了。 不过有人却道你见识短浅,正印了那句话,官家下诏求言,你们还真敢批评皇帝。 官家打压建言官员此举让本对他抱有期望的官员无不灰心失望。 不过章越上疏所言之事,官家皆让开封府立即去办,开封府的衙役们都是忙碌起来。 到了八月末仍是不止,仍是霖雨不止,官员们常常无法上朝。 官家这边派官员至名山大川祈雨停,这边却照常在宫中设宴。 一日大雨,官家不得已因雨停宴。 章越走至宫门,却正好见到了判都水监韩贽喝得酩酊大醉步出。 章越见此冷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银鱼袋脱下乌纱帽,朝韩贽走出! 第493章 文官也敢打人? 韩贽大醉而出,左右跟着两名元随。 韩贽也是前朝老臣,昔为御使时,曾弹劾过宰相梁适,枢密使狄青,内宦王守忠,可谓相当的敢说话。 之后迁至龙图阁直学士,他本不判都水监是知审官院,但原来任命一名御史知杂事官员不愿赴任都水监,故而由他上任。 原因是他曾任河北转运使时,黄河决堤北流,他提出挖掘故道,使黄河分作两条支流入海。 韩贽此策用民力三千人获得成功,故而因这资历他被任命判都水监。 韩贽上任后都将精力集中在治理黄河上,对于开封府这几日暴雨如注并没有太关切。 他与官家上疏言水害只在黄河,只要护住了黄河堤段,汴京可以无忧。那日他在官家面前也是这么说,其中既有讨好官家的意思,也是自己一贯的主张和自负。 当时章越十分年轻,又兼不是治水官员,他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何况他心底还有打算,扒开南堤,无论开封府是否被掩但一定会遭南堤附近的老百姓责骂,若是不扒开南堤,万一洪水不大,那么他韩贽料事在先,反而有护下南堤之功。 扒开南堤,若雨势不大被骂,雨势大也被骂。 不扒开南堤,若雨势不大有功,雨势大则被重责。 换了其他人到此刻会如何选择? 韩贽自以为作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最后怎料到了八月初三这日,开封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水。 开封府里百姓死伤无数,多少百姓因此为韩贽的决断而家破人亡。 韩贽知道此事后心底也是有愧疚,心想自己这一世积累下来的能吏之名都是尽毁了。 事后御史中丞贾黯更是毫不留情面地与韩贽言,当时章越在殿上面君已提出扒开南堤,是你韩贽为了迎合君意,不肯决堤故而导致开封城遭此大水,百姓死伤这么多。 贾黯还道,我与你韩贽多年同僚,不忍弹劾于你,你若自顾颜面的话,便向官家自行辞官。 韩贽闻事十分愧疚,心知自己几十年仕途也就走到这里了。 结果韩贽正要上辞疏却为官家召见,官家却全然不计较他失职之罪,对韩贽温言安慰了一番,让他继续的,好好的,放心旳在都水监的任上干下去。 韩贽当时大为感动。 原来只要坚定地站在官家一边,哪怕是错的也是对的,反之,则哪怕是对也是错的。 而且数日之后,贾黯因上疏切责天子,被迫出外知陈州。 贾黯心想自己肺腑之言不被天子采纳也就算了,还被天子赶出京师,这实在是太气人了。贾黯在往陈州赴任途中越走越气,最后病逝在路上。 欲让自己罢官的贾黯一死,韩贽更是心底大定,自己不仅不用被罢官,还因这一次押注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今日官家赐宴,韩贽喝得十分尽兴。 宴忠官家还让亲信宦官暗示韩贽,过些时日可让他升任知开封府。 知开封府,就是四入头之一,那就是半步宰执,多少官员的一生所愿。 韩贽高兴地步出正要去宫门前上马,却见一人朝他打招呼,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判交引监的章越。 韩贽看到章越一刻,不自觉的有几分心虚。 不过韩贽心想,自己无论是官位,还是资历皆远在章越之上,章越应该不敢在自己面前如何放肆。 韩贽见章越一脸笑容步来,此刻他有五六分醉意,也没察觉章越为何除去了银鱼袋与乌纱帽。 见章越行来,韩贽摆足了上官的架子,淡淡地道:“原来是章太常啊!不知有何贵事?” 但见章越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那日在殿上冲撞了韩龙图,下官实在愧疚不已。下官年轻资浅,见识寸短,实在是过意不去。” 韩贽听章越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反而淡淡地言道:“是么?章太常那日在殿上之言……可否提醒老夫一二。章太常到底说什么话?老夫上了年纪有些不记得了。” 贾黯已死,可为死无对症。 而当日殿上的韩琦,曾公亮,都是倾向于支持官家,绝不会揭破此事,因为如此是扫了官家的面子。 至于官家……那更不用说了。 故而韩贽十分聪明地选择了装失忆,反正你章越说什么,我一概不承认就是,谁来证明你的话呢? 章越见韩贽这么说,也是笑着道:“原来韩龙图不记得了,下官也是忘了啊。” 韩贽见章越打算将此事揭过,心道此举不失为明智之举,官家都不打算追究我,你还能如何? 韩贽道:“章太常,为官戒太过执着,有什么事情放在肚子里最好,否则伤了人主之颜面,君臣都不好看。” 韩贽这话也觉得自己是好心,章越就是属于那等‘对的也是错的’官员。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韩龙图的话,令章某实在是受教了。” 章越看见韩贽左右两名元随看二人谈话轻松,笑语盈盈都是不以为意。 韩贽见此也不愿与章越多聊言道:“老夫实在不胜酒力,改日再与章太常再行叙话。” 章越忽对韩贽道:“韩龙图,你知为何我要这么称你一声么?因为龙图直学士可谓显臣,天下共仰之,当初我们汴京百姓称包孝肃公一声包龙图可谓人人敬仰。” “他为开封府尹在任之时,不惜得罪权贵,也要清理汴河疏通河道。若是包龙图如今仍为开封府尹,你说这一次大水还会死这么多人么?” 韩贽淡淡地道:“人死不能复生,谁也是不知……章太常,老夫真告辞了。” 韩贽欲走,却见章越突然拽其袖逼至他的面前问了一句:“再敢问韩公一声,你当得龙图二字吗?” 韩贽见此不由作色道:“章太常你这是作什么?” 章越手向前一指道:“韩公可见前面的砥柱否?” 韩贽见章越说得郑重,不由自主地朝他口中砥柱看去,不过是一根宫门前三人合抱的砥柱,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的。 韩贽收回目光时,却觉得自己身后被人一推,自己的后颈被章越一手抓住,然后整个人被他强按着整个人直朝着这朱红色砥柱迎头撞去! “章太常……你敢动手打人!”韩贽又惊又怕的一声疾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