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9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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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对苏轼这话不太理解,难以置信反问章越道:‘头上安头’真能消弭党争吗? 章越道:“回禀陛下,苏轼的话确有道理,但是没有用。” “陛下,党争之争,看似两种价值观之争,背后其实是立场之争。” “大多数人都是从自己立场看待问题。” 打个比方好比网上网友对一件事分成两派,整天争论个不休。有些网友还讲些道理,但有些网友都是各种夸大其词,编造谣言的。 至于其他吃瓜群众,只是偏听偏信于自己喜欢听到的消息,对于消息真假不仔细辨别。 章越道:“今新党旧党党争也是这般,旧党之官员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和立场看事。” “旧党之官员,自变法起便一直说新法不好,甚至编出各种谣言抹黑和诽谤新法,这一次兰州大战之事,也是各种谣言满天飞。” “譬如臣也被编排了话。” 官家也知道,坊间流传章越非要保住兰州,是因为在熙河路有大量的私产,甚至熙河路一半的土地都是章家吴家的。在熙河路交引所里有多少多少的股份。 但章越是否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章越道:“陛下,这些谣言一阵一阵的,过了就算了,之后也无人追究,但对于臣而言却是……” 官家道:“章卿,朕还是信得过你的。” “臣谢过陛下,苏轼说‘头上安头’,除了讲自身外立场,再安一个头来审视自己的立场。” “这放在禅宗之中就是内视之法。” “可大多人不具备于此,若可以抛开立场而谈事实,他苏轼可以办到,但九成的人办不到。” “苏轼想让新旧两党的官员一起‘抛开立场谈事实’,一起实事求是,可能吗?” “唯有做梦!” 听了章越之言,官家笑了。 章越道:“何况臣对抛开立场讲事实的人,也不是很赞同。” “譬如是自家的孩子,再如何如何,父母看得都要比别人的孩子聪明吧。父母与邻居争吵,无论有理没理都是要偏帮父母的吧。” 还有一句章越没说,你苏轼和章惇虽政见不合,但人家好歹救过你的命吧。 官家对章越这话深以为然。 “故臣常常与陛下道,可以偏信却不可以偏听便是这个道理。但臣以为要消弭党争,也是在此头上安头之法中。” “卿速道来。” 章越道:“此好比佛家讲拜佛,其实佛家是讲究拜自己的,这叫‘因我礼汝’。” “所以礼佛是教世人懂得敬字。孔子也讲‘祭神如神在’。” “不仅要敬,心一定要诚。修佛修到后来才明白敬佛就是敬自己,诚佛便是诚自己。” “因为大多人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要立了一个像,让你们去拜像。” “所以要消弭党争,就是要立一个‘像’来。通过此来达到‘抛开立场而谈事实’” “什么像?”官家问道。 章越道:“一个如神一般的人物,让所有人都信服他,从而镇压住两党的分歧,消弭党争。” “这天下唯有陛下可居之。” 官家言道:“可朕已是皇帝!” “还不够!”章越干脆言道。 “那当如何?”官家声音急切。 “改官制、修新政、伐党项!” 官家点点头。 其实这话也是章越对自己说的。 用不在餐桌旁就在菜单上的话来说。 站队是弱者才需要考虑的事,而强者决不轻易站队。 设立皇帝这个位置,可以使他尽管有好恶,却可以避开站队。 可以调和分歧和行中正道。 那么作为臣子呢? 首先你处于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一开始肯定两边都不高兴,但只要两边一直都奈何不了你,最后就会变成两边都求着你。 这也是自己要走的路。 官家靠位置,而章越只有靠能力。 当你一次又一次的带来胜利,那么很多人就会从质疑变成佩服,放弃思考,而无条件地盲从于你。 第1144章 皇建有极 “卿之言,深得朕心!” 官家对章越道。 官家深信自己眼光,自己没有看错,章越确实是王佐之才。 章越的三条建议都是消弭党争的办法。 章越道:“改官制,目的就是中央集权,权cao于主上。臣从没有听过在‘中央集权’下有什么党争的。” 以清朝前中期而论,文官阶层完全没有与皇权对抗的可能,如此党争也就无从谈起。 “修新法,可厚民生,让利于民,也可以明新法之美意,以扬陛下之惠泽。”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邢恕曾对蔡确说过。 “今相公既有时与权矣,何不乘此势,稍收用旧人及更改政事之甚不便者,以合人心而固公位乎?何为汲汲而但随众人已也? 当时官家有召回司马光等旧党之意,蔡确表示了反对。 邢恕劝说蔡确说,这乃是大势所趋,你与其坚持反对,倒不如利用现在的权位,主动接纳旧党,修缮新法,以巩固自己的相位。 蔡确听从了邢恕的建议并道‘蠲省有司之烦碎,以安慰民心’,对新法一些负面的地方进行改正,以减少反对和批评。 历史上元丰后期,新党确实主动改善与旧党关系。官家和蔡确都意识到党争这一割裂带来后患。 不过后来的旧党官员如吕陶、苏辙等坚持以君子小人之分。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便是伐党项。天下之事唯独军功最容易积攒威望,也是最容易败掉威望,请陛下征大臣子弟,或从军或为守令于陕西河东各路!” 官家闻此色变道:“此举恐遭非议。” 章越正色道:陛下伐党项无论是胜是败,这些人一个个作壁上观,只作闲话家常,若不是切身利害,这些人如何明白,国家兴之亡。” “再说臣的长子尚在环庆路督军,其他人焉敢二话!” “臣以为只要办到了这三点,便可皇建有极。只要皇建有极,那么天下便没有党争可言了。” 官家听到皇建有极这句话,一等傲然之意溢于言表。 这是一切做皇帝追求的功业。 这句话的意思由皇帝来亲自建立天下最中正的准则。 官家道:“听卿一言,朕方知从做皇帝到皇建有极,还有这么长的一段路要走。” 章越道:“陛下,其中也不难。只要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此三点,则皇建不难。” 不是有权利没有义务。 中央集权对君主的要求极高。 借着‘皇建有极’章越反过来向天子提出三个要求,分别是律己、量宽、身先。 官家道:“朕允之。” 章越心道官家这三点上办得还不错,但后来的徽宗就坏了。 特别是律己。只要皇帝能办到这一点,能力差一点没关系,国家再如何都有得救。便似崇祯,后世也多替他惋惜,觉得换了太平时会是一个好皇帝。 反观徽宗平日如何不说了,金兵第一次南下,居然将皇位传给儿子自己跑了,搞了政治二元化。 这点上崇祯坐皇帝就比你强了一百倍。 崇祯是可以走的不走,你是不可以走的走了。 官家道:“朕何尝不羡太祖清扫宇内,更立制度,但中兴之业朕未必办得到,总要子孙后代能办到。” 章越道:“陛下放心,我大宋之国运必不绝如江海,无穷如天地。” 官家笑道:“听君一席话,朕也明白了。兰州胜与不胜也就那般,但事总要办下去。” 官家这一刻终于将执着于眼前兰州的胜负之心放下,而是放眼望向更遥远之处。 章越看着官家的神色心道,人总是要一步一步成长的。 大家总是有这样的体悟,苦苦追寻的,却一直求而不得;在突然放下的一刻,他反而会主动来到你的身边。 天下有太多事,不以你个人意志为转移了,但只要你将手头上的事办好了,就能一步一步靠近目标。 …… 元丰三年的五六月之交。 夏雨浇打着藏青的黄河,奔了一日的人与马争相在清澈见底的黄河边饮水。 党项国相梁乙埋直接取下毡盔,在黄河边上兜了一大碗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直到喝了大半饱,他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梁乙埋看了一眼身后数千随他狼狈逃窜骑兵怆然而立。 数日之前,李宪率领前一日被击溃的蕃军卷土重来,而温溪心亦率众追击。 梁乙埋仓皇从兰州侧渡过黄河,但渡了一大半时,宋军齐至对留在南岸的党项军发动攻击。党项军溃败,不少等不了上浮桥的,争相泅渡黄河,淹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