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2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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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出卷刃的佩刀,刀尖直指汹涌而来的敌军洪流,声音嘶哑却穿云裂石: “大宋儿郎!我等都是待罪之身!” “朝廷不念前嫌,给我等杀敌报国的机会!” “今瓦桥关在,我辈在!关亡,我辈亡!随我——杀!!!” 没有退路,无需多言。 残存的辅军宋军士卒——他们之中许多人早已带伤,甲胄破损,衣衫褴褛,被汗水、血水和烟灰浸透。 此刻众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这吼声压过了辽军的鼓噪,带着悲愤与决绝,汇成一股撼动苍天声浪。 一个个宋军从城墙后冒出,举起长枪朴刀,犹如扑火的飞蛾,又似沉默的山岳,迎着数倍于己的皮室军铁流,逆冲而上! 缺口处,瞬间化作血rou磨盘。 燃烧的断木、坍塌的砖石成了最后的壁垒。 手里长枪折断,就用刀劈;刀刃卷口,就用拳砸;手臂折断,就用牙咬! 辅军的宋军士兵背靠着燃烧的城墙与敌搏杀。 刘延庆身先士卒,刀光过处,契丹兵纷纷倒下。 一名辽军悍将策马冲来,长矛直刺,刘延庆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斩断马腿,战马哀鸣倒地,他合身扑上,与那敌将滚落在地,用断刃狠狠刺入对方的咽喉。 一名被砍断手臂的宋军士兵,用仅存的手死死抱住一个辽兵的腿,任凭对方刀劈斧砍也不松手,直到对方被旁边的袍泽用长枪刺穿。 一个年轻的弩手,身中数箭,倚在guntang的断壁上,用尽最后力气拉开一张残破的弓,将沾着自己鲜血的箭矢射入敌阵,然后颓然倒下。 一个士兵在城墙点燃了最后的火药罐,抱着跳下城墙,朝着蜂拥的辽军骑兵,在猛烈的爆炸中与敌同归于尽。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日头升高。 宋军的人数在锐减。 最后的阵地,被逼到了主关墙下那面残破的旗帜周围。 刘延庆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人,人人带伤。他的佩刀早已不知去向,手中握着一杆折断的旗枪。 辽军的攻势稍缓,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他们。 辽主耶律洪基的金狼头大纛在不远处飘扬。 刘延庆环视身边一张张面孔,咧开干裂的嘴唇苦笑道。 “援军迟迟不至,我等真要死在此处。” 他猛地挺直脊梁,将手中那杆折断的旗枪,连同那面残破不堪的“东镇辅军”旗帜,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插入脚下浸透鲜血的土地。 “大宋——万胜!!!” 这一声呐喊,耗尽了他的力气 数十声嘶哑却同样响彻云霄的呐喊:“万胜——!!!” 下一刻,箭如飞蝗,密集攒射。 最后的宋军士兵向着十倍于己、严阵以待的辽军皮室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反冲锋! 刀光剑影,血rou横飞。 在熊熊燃烧的关墙下,一个接一个身影在冲锋中倒下,被淹没在黑色的铁甲洪流里,却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当最后一声刀剑的碰撞停歇瓦桥关内外,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战马的嘶鸣,以及辽军压抑的喘息。 主关墙下,那面插在地上的残破旗帜周围,层层叠叠倒卧着身披宋军战袍的躯体,与无数辽军尸体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瓦桥关,陷落。 东镇辅军所部八千将士,自都监刘延庆以下,全军……殉国。 …… 京城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章越搀扶着年迈的文彦博缓步而行。 文彦博一面柱龙头杖对章越道:“进退大臣,当全体貌。” “照顾蔡持正,章子厚二人,还有这一次司马光身后哀荣,侍中有心了。” 章越道:“眼下朝堂上下当同心一致,不可轻易贬损大臣。” 文彦博道:“老夫自是知道侍中是仁厚之人。” “老夫冒昧问一句瓦桥关之失,不能更改侍中覆灭党项的决心。” 章越看了文彦博一眼,对方阅历那么深,自己自瞒不过他。 瓦桥关丢失,八千东镇辅军覆没,也震动了朝野。 章越道:“先帝遗志能办,还是能办的好!” 文彦博道:“老夫立朝多年,常听人讥老夫圆滑世故。” “说到底人之所以圆滑世故,还不是害怕失败所至。” “我今日劝侍中,并非知足不辱,求全不美的老调重弹,而是说一则故事。” “潞公请讲!” 文彦博道:“老夫路过一山谷,看到山涧旁卧着几块巨石,听乡人言,是从一旁巍巍乎的山上滚落。老夫感叹,这几块巨石从此与山无缘,不再是此巍巍乎高山,受人敬仰,实不是可惜。” “不过老夫走近一看,见此几块巨石卧在溪边,有溪流浇灌,一旁又生满了芳草,顿又感叹,这又哪是当初身在山上能体会到的闲情逸致呢?还可供人坐卧,倒也是一番用处。” “次日老夫又路过此处,在巨石上坐了片刻,看着一旁巍巍乎的山感慨。山上的巨石虽高,但不知何时又会从山上滚落,到时候不知落到哪里,处境又是如何。倒是身下几块巨石则无此担忧,安心歇在溪旁,岂不美哉。” 文彦博这故事的弦外之音再显然不过了。 章越道:“文公此言如醍醐灌顶,令我想到一句话为官三思。” “哪三思?”文彦博问道。 章越道:“思危,思退,思变。” “文公方才是提醒我当思退了。” 文彦博笑道:“非思退,而是想如何退?” “非要灭了党项,侍中相位岂能久乎?倒不如对内推行变法,这才是重中之重。” “也是侍中相位长久之道。留下一个残破不堪的党项,而非灭了他,不好吗?” 章越点点头,文彦博之言确实有道理。 章越心道,文彦博说得没错,这就是传说中养寇自重之法。 你把寇除掉了,问题解决了,天子和太后以及满朝文武还会如此指着你章越吗? 先帝遗志与自己权位,孰轻孰重? 还用说吗? 文彦博道:“左揆,昔日我罢相时,门前冷落,称得门前之雀鸟随手可罗。” “但复相不到一日,门檐前又如乌鸦归巢一般!” 说到这里文彦博笑了笑道:“权位之归与离,犹如天壤之别啊!” 章越点点头。 …… 夕阳如血,残阳将瓦桥关焦黑的城墙映得一片赤红。辽军大营中,耶律洪基立于金狼头大纛下,凝视着这座用契丹勇士鲜血换来的关城。 关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尚未清理完毕,宋军与辽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凝固的血浆将泥土染成暗褐色。热风卷着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耶律洪基的眉头深深皱起。 “陛下,此战虽胜,但皮室军折损过半……” 耶律洪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攥紧了马鞭。 他原以为趁宋军最强的西军主力陷于灵州,瓦桥关唾手可得。可那八千东镇辅军竟以血rou之躯死守六日,甚至逼得辽军动用缴获的宋军霹雳砲才攻破城墙。 宋军都监刘延庆率残部发起反冲锋,高呼“大宋万胜”的画面,至今仍在他眼前。 虽然这是胜利,但是一场惨胜。 两万余辽军伤亡,三名辽军大将没于城下。 宋军河北路兵马竟也如此擅战。 “党项那边如何?” “密报李秉常已向宋室递了降表!愿割夏、银、宥三州,不知真假!” 耶律洪基瞳孔微缩道:“全军退后三十里,暂缓攻宋!” …… 攻下瓦桥关后,耶律洪基的辽军偃旗息鼓,第二度遣使至汴京与宋议和。 是日。 天子于紫宸殿大宴群臣,论功行赏。 汴京紫宸殿内金碧辉煌,殿外禁军持戟肃立,赤色旌旗在风中长扬。 年少的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 章越身着紫袍玉带,立于殿中,神色肃穆。 天子亲自从御座上起身,内侍手捧金盘,盘中盛着金印金印与紫绶,缓缓行至章越面前。 “卿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灵州一战功成,威震西北,威服党项,朕心甚慰。”天子声音沉稳,却难掩振奋,“今日擢卿为司空,位列三公之首,朕与卿共襄此盛世!” 满殿群臣皆是欣喜仰戴之色,目光灼灼望向章越。殿角乐工奏响《庆云乐》,编钟清越,笙箫和鸣。 群臣们不由扪心自问,眼前的此场景,便是大宋盛世气象。 章越深深一拜,双手接过金印紫绶,沉声道:“臣不过尽忠职守,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灵州之捷,实乃我大宋上下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