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之庄稼汉 第20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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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过后。 最终还是田豫缓缓开口: “大司马甫一见某,便道‘天寒地冻,公年事已高,一路辛苦’。” 冯大司马点头:“是。” “再问某日常起居、饮食汤药,乃至幽州旧事。” “最后却说……无事闲谈。” 他抬起头,目光如镜,照出人影: “大司马既如此体恤某年迈,却又不惜冒寒召某入府;既问幽州旧事,却又言只是闲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厚重,“可是实欲用某而不敢用?大司马是怕某老迈,不堪驱驰?” 冯大司马眼神微动,却未答话。 田豫见此,继续追问:“大司马既提幽州旧事,可是幽州……出了什么事?” 冯大司马沉默片刻,终是摇头:“幽州无事。” 听到这四个字。 田豫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久违的火焰,倏地熄了下去。 他腰背似乎更佝偻了几分,自嘲般低笑一声: “也是……某糊涂了。” 他转身望向冯大司马身后那幅巨大的地图,声音里透出苍凉,还有叹息,庆幸: “如今大汉兵精粮足,威加海内。北疆胡夷,鲜卑臣服,乌桓内附,哪里还需要某这老朽?”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下去: “某这一辈子,生于边郡,长于战阵,参与北疆事务二十七载……,只道能为百姓驱赶胡夷,护一方平安。” 他声音渐低,长长叹息: “没想到被人所排挤,不得已退出幽州,困在汝南,那些年,看着江南水乡,却非某心之所喜。” 他回头看向冯大司马,眼中是八十老人应该有的平静: “大司马,某这把年纪,所求不多。只是……” 他顿了顿,终是说出心底最深的遗憾: “只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么,埋入黄土后,都不能回北疆看一眼。” “不甘心当年离开先帝时,那句‘他日必当再会’的诺言,成了空话。” 不是,怎么突然提先帝了? 冯大司马抬头看向田豫那带着祈求的目光,终于决定透露一点实情:“辽东有变。” 田豫还没说完,就听到这么一句,连忙问道:“公孙修反了?” “不。”冯大司马摇头,“辽东……已归伪魏。” 田豫霍然起身:“何时之事?!” “就在上个月,襄平城破,公孙修自焚。” 冯大司马沉声道,“司马昭跨海奇袭,十日破襄平,如今辽东四郡,尽入魏手。” 田豫脸色骤变。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舆图上,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之色:“怎么会……” 跨海……十日…… “司马昭用了石砲。”冯大司马主动解释道,“田公应该听说过,我大汉军中,有一奇械,乃攻城利器。” “早年曾被人泄秘于伪魏,这一次司马昭跨海奇袭辽东,用的就是这等攻城奇械。” 当下他又把司马懿之谋,联合鲜卑三韩高句丽齐攻辽东的事说了一遍。 田豫恍然:“怪不得。” “现在最重要的,是辽西。司马昭许鲜卑步摇部可牧马于辽西,不出两三年,东部鲜卑必然坐大。” “到时,我担心他们会劫掠幽州,为祸边民。” 步摇部得了辽西,就会有能力整合东部鲜卑。 如拓跋力微旧事。 偏偏这几年,河北都不宜大动干戈。 只能说,司马懿这老贼,死了都不让人安宁。 所以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一个曾名震北疆,最好是杀过不少胡夷,让东部鲜卑不敢轻易进犯的将领,前去镇守幽州。 这样的人物,大汉内部是没有的。 只能从伪魏那边投降过来的人里选。 而田豫,就是最好的人选。 与先帝有旧,又曾威镇北疆,长年活动于北方,非常熟悉幽州。 可惜,年纪太大了。 田豫听了冯大司马的话,眼中那簇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且比之前更炽烈。 只见他快走两步,来到冯大司马案几前,单膝跪地,动作稳如山岳,一点也不像八十老将: “大司马!某请赴幽州,镇守北疆!” 冯永上前欲扶:“公先起……” “大司马且听某言!”田豫不动,不起,抬头直视冯永,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某请命,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弥补毕生双憾!” “其一,”他声音微颤,“某年少时与先帝相识于幽州,先帝以国士待某,某却因老母在堂,未能随先帝南下。” “建安六年,某离先帝而去,虽为尽孝,然心中常怀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 “如今先帝虽已晏驾,然大汉犹在!” “某重归汉室,身无寸功,若不能为陛下、为大汉守土安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先帝?大司马,老夫已经八十了,时日无多矣!” “其二,”他伸手紧紧握住冯大司马的小臂: “某镇守幽州二十七载,却因与王雄政见不合,被调离边塞,困于汝南多年,壮志难伸。” “每夜梦回,无不梦想着回到北疆,某,乃是幽州人,不能返回北疆,此憾,刻骨铭心!” 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大司马!某今年八十,来日无多。”田豫再一次提起自己的年纪: “唯愿重返幽州,以残年余力,为我大汉再守一次边关!” “若能使胡骑不敢窥边,百姓得以安枕。”他抬头,泪已落下,声音却无比坚定: “某纵马革裹尸,埋骨白狼山,亦死而无憾!” “只求大司马,成全!” 最后三字,声已嘶哑,带着颤抖。 书房内一片寂静。 冯永手上用力,双手扶起田豫。 他感受到老人手臂的颤抖,也感受到这份数十年的执念。 虽然可能有别的原因,但冯大司马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公之心志,永已深知。”冯大司马郑重道,“公之双憾,永,愿助公弥补。” “田公先回去准备,明日我便进宫,把此事说与陛下听,且看陛下如何决断。” “谢过大司马!” 只要大司马愿意开口相助,此事已成十之八九。 天下谁人不知,陛下最愿意听大司马的话? 田豫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那原本稍微有些佝偻的腰背已经挺得笔直。 ----------------- 延熙十一月的风雪,无法冰冻长安的炙热之志,而处于南方的建业,风雪远不如长安大,但寒意却极为渗人。 雨夹雪淅淅沥沥,敲打着府邸的青黑瓦当,雪粒混着雨水在檐下结成冰凌。 吕壹披着件半旧的油绢斗篷,袖中揣着一卷封缄的竹简,穿过重重廊庑,来到孙峻的书房外。 两名甲士无声推开厚重的木门,吕壹躬身而入,斗篷上的冰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 书房内炭火正旺,孙峻正倚在凭几上,把玩着一柄不知是谁送上来的错金玉具小剑。 见吕壹进来,他眼皮未抬,只淡淡道:“何事?” “大将军,西陵密报。”吕壹从袖中取出竹简,双手奉上: “校事府安插在诸葛元逊府中的耳目,录得其与黄门陈迁的对话。” 孙峻这才抬眼,接过竹简,用剑鞘挑开绳子。 竹简展开,上面是用小篆密写的三段话——正是诸葛恪卧病时的感慨。 吕壹垂手侍立,目光却悄悄观察孙峻的神色。 孙峻逐行看去: “吾……愧对大王,愧对张妃啊!” 旁边有小字标注:“‘大王’指长沙王孙和,诸葛恪与废太子一党,旧情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