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镜子内的那些人仿佛看不见地上昏死的血还在不停流淌的生死未卜的孟黎明，反而一个个都看向了那个奈梨，看着她伸出手，把手搭在了德文特的手上。

    那些人的脸上浮现出令奈梨感到有些许眩晕的弧度一致的浅笑，像是画技不精湛的画师笔下神情僵硬的作品。

    很轻的一下，在奈梨感到晕眩的时候，镜子之外，有人碰了她的肩膀。奈梨应激似的猛然转过身去，身子向后一缩，眼神惊恐的看向了近在眼前的一张“外国脸”。

    德文特的手在空中僵了僵，随后奈梨看到他弯下腰来，以一个绅士礼的姿势问：“美丽的女士，想要试一试吗？”

    第250章 飞

    奈梨可以感受到大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但她没有多余的思绪去将这些视线的意味分门别类。

    像是一部荒诞的戏剧表演，她的耳际充斥着来自镜子另一面的声音。那是她略微有些熟悉的曲调，奈梨的大脑在僵硬的转动之后将对这首曲子的记忆彻底翻了出来。

    天鹅之死，

    她昨天才看过那一段剧目。

    “我不……”奈梨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呢，一旁的杨菲雨却已经帮她将手放到了德文特的手上。

    “快去啊！加油！”

    奈梨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激动，也终于分辨出那些视线的意味，显然，在这些来体验的人眼里，现在的她是一个十足十的幸运儿。

    可惜当事人却并不这么想。

    德文特带着被动的奈梨向前，后者不得不从地上站起来，被他带着走到前方。

    奈梨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她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住宿房间外的那条走廊。

    周围的面孔从立体的变为平面，奈梨看见她们的五官旋转、扭曲、褪色，最后成了一幅幅黑白的肖像画。

    肖像画挤在一起，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放松。”

    耳边响起温润的声音，如果是一个正常的人，此时说不定会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什么的，但对于现在的奈梨来说，这一声放松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多了一道声音和它同时响起，由同一个人发出的，另一个却更像是恶魔的低语。

    因为这两个声音，奈梨反而更加的没有办法放松下来了。

    她浑身愈发僵硬了，在德文特的悉心指导下宛若一只老旧的人偶，感觉每动一下关节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感受到来自杨菲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奈梨觉得自己应该为自己辩解两句，她承认她本身确实比较僵硬，但绝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夸张。

    导致她成为现在这副生锈一般模样的罪魁祸首，是他们其他人都看不见的，镜子中的另一面。

    镜子里的奈梨和德文特翩翩起舞，她像是跳过无数遍一般，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极致，就像一个真正的芭蕾舞者。

    但正是因为这样，奈梨心底的不适才愈发的浓烈，因为她可以看见，镜子里染血的地面和那一具胸膛不再起伏的躯体。

    她看到“自己”和德文特从躯体之上跃过，又在躯体的周围舞动，于是这支舞似乎成了某种邪/教祭典上祈求恶魔降临的舞蹈。

    镜外的她僵硬的在德文特的指导下摆出动作，而镜中的她脸上则渐渐浮现出某种狂热的扭曲的神情。天鹅之死的乐曲声还在，但舞蹈的内容却都与这个音乐无关，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奈梨的眼前涂抹开来。

    在她想明白二者能有什么关系之前，教室的门率先被敲响。

    咚咚咚，轻巧的三下，随后门被人拉开一条缝。杨菲雨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满面惊喜的看着穿过门缝小心走进来的人。

    廖小鹅和众人点了点头，看了眼教室中央的德文特和他僵硬的舞伴，脸上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来。

    “！”摆着姿势的奈梨瞳孔一缩，她没有转头去看廖小鹅，视线仍旧停留在大面积的镜子上。

    镜子内也出现了一个廖小鹅，和外面的廖小鹅没有什么不同，都推开门走了进来，都带着笑，她像是那个不正常的镜中世界里唯一正常的存在。

    镜中的德文特和奈梨停下了舞步，镜外也是如此，就连奈梨耳际的乐曲声都这么停下了。

    奈梨如获大赦一般的缩回杨菲雨身边，因为廖小鹅的到来，没有人继续注意奈梨的表现如何，这让她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警惕没有就此放松，还在继续留意着镜子内的一切。

    镜外，由廖小鹅接手了老师的“工作”，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孟黎明和德文特无声无息的离去，应该是到隔壁教室去了，奈梨看到，随着他们的离开，镜中的两人也消失不见。

    教室中央的廖小鹅朝大家行了礼，随后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下，答应了几个明显是她粉丝的女孩的询问，给她们表演一段。

    “啊啊啊！”杨菲雨激动的抓住奈梨的一只胳膊，小声的尖叫着，奈梨拍了拍她的手背，视线飘忽。

    一到跳舞的时候，廖小鹅周身的气场就有了转变，众人屏息凝神，而她似乎也进入了某种“无我”的状态。

    镜里镜外，只有她是始终如一的。

    消失的乐曲声再次于奈梨的耳际响起，依旧是熟悉的天鹅之死的旋律，但奈梨看向廖小鹅，她跳的也并非是天鹅之死的那一段芭蕾。

    甚至廖小鹅跳的，是和哀恸婉转的曲调全然相反的两个风格。她面上扬起笑容，大量活跃的动作让她的系在腰间宛若裙摆一般的薄纱扬起。

    又是这样，奈梨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强烈的反差总给人一种不好的预示，那首不匹配的乐曲就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廖小鹅像一只活跃在丛林间的小鹿，众人的目光都被她紧紧地吸引，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心脏愈发蓬勃的跳动。

    就连镜子里的那些人，此时面上都浮现出了宛若正常人一般惊艳、痴迷的神色，除了……她自己。

    奈梨和“奈梨”对上视线，后者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放到了嘴前。

    噤声。

    奈梨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的视线在镜中和镜外来回切换，心中的焦躁感越来越强烈，某一刻她甚至想要站起身来，发出一点激烈些的动静打断这让她心烦意乱的一切。

    但她被抓住了，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杨菲雨因为太激动了，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还在她耳边小声的感叹：“太美了啊啊……”

    奈梨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看廖小鹅从她们面前转着圈舞过，随后在右侧停下脚步，垫着脚尖做出眺望一样的姿势，接着转过身来，向前两步之后衔接起一个大跳。

    像是要飞远天鹅……奈梨不自觉的睁大了眼睛。

    第251章 照镜子

    廖小鹅轻巧的跃起又轻巧的落下，随即行了一礼。

    教室内掌声雷动，在这热闹的氛围下，“嚯”的，奈梨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她的举动过于突然，以至于周围的人都纷纷抬头看向了她，掌声就这么停了。

    杨菲雨一脸的茫然，她呆呆地看着身侧高高站立的奈梨，又看了看廖小鹅，随后才反应过来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奈梨的手指。

    好冰！

    杨菲雨被手指传来的温度小小的刺了一下，很快收回了手，尴尬的看向周围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是有什么事情吗？”第一个开口询问的是一直站在教室墙边的一个女生，她也是芭蕾舞团的成员，前面还帮奈梨压过腿。

    奈梨迟缓的转动眼珠，终于回过神来，她的后背覆了一层汗，洇湿了贴身的舞服的布料，带来些许黏腻感。

    “没事，我就是太入迷，被最后那一跳惊艳到了。”她表情尴尬的挥挥手，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的双手双腿在轻轻的发着抖。

    显然，众人之中没有那么一个细心的人。

    她们嬉笑几声，纷纷开口赞同奈梨“惊艳”的说法，描述着自己的心跳又是多么多么的快，心情又是如何如何激动。

    奈梨重新坐了下来，杨菲雨笑着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社死了吧？”

    奈梨无奈的点点头，那边已经开始了举手提问的对话环节，廖小鹅和她们一起在地板上坐下，温和的回答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提问，场面像是粉丝见面会。

    又或许本来就是。

    杨菲雨迫不及待的坐到了前面去，奈梨没有跟着，于是一下子，她的位置就落到了众人之后。

    她有些充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心，湿哒哒的，红白相间，几个深深的指甲掐痕散发出细细密密的疼痛感。

    对面的镜子里，她先前看到的一切已经消失了，就像是她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噩梦一样。

    没有人会知道，她在镜子里看到了廖小鹅宛若被箭射中的天鹅那般从空中跌落，清晰地咔嚓声甚至盖过了哀伤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