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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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内,空气瞬间紧绷。 浓郁不散的熏香气味恍若令人窒息。 面对乔真那强烈的逼视,若是换了寻常官员,怕不是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便要起身告罪。 陈襄却佁然不动,持杯的手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这茶里,有毒罢。” 陈襄语气并非疑问。 乔真的呼吸倏然一滞。 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到对方再度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阿蓁。” 这两个字,令乔真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瞳孔紧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之剧烈,甚至带动了身侧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怎么可能?! 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乔真的镇定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那个安然端坐的少年。 “你——说什么?!” 阿蓁。 这个早就被他抛弃的名字,这个随着他卑贱屈辱的过往,早就该被彻底掩埋、烂在泥里、永世不见天日的名字,对方怎会知晓? 随着河东卫氏被连根拔起,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才对! 面对乔真的失态,陈襄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兀自开口:“搜集河东卫氏的罪证,上书弹劾,是你为了报一己私怨,一人所为。” “如此大的动作,临时起意,不与任何人商量。你当真以为,就凭你一人搜罗的那些证据,便能将一个盘踞河东上百年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陈襄的声音缓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乔真的耳中。 “若非我先行一步,得糜氏相助,釜底抽薪揪出私盐运输的网络,你的那些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若其余士族没有受到徐州盐案的牵制、自顾不暇,他们将证据销毁,反过来联合朝中其他世家一同攻讦于你,你又当如何?” 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直直地看向乔真,声音冷然。 “还是说,你又想像上次一样,一头撞进别人早就为你挖好的陷阱里,” “——阿蓁?” 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两柄利刃,轻易便能剖开人的皮囊。 乔真感受到一种让他无所遁形的压迫之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下,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面的血色寸寸褪去,最后只剩下纸一般的惨白。 “没有看清局势的眼光,没有完整的计划,也不听旁人的劝说,总是心血来潮,肆意妄为。” 陈襄的声音沉了下来:“若非运气好,有人在你身后替你收拾烂摊子,怕是早就被人坑得万劫不复了!” 并非质问,警告。 而是训斥。 居高临下、不容置喙的训斥。 自从乔真进入朝廷以来,何曾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 但乔真却不敢反抗,身体紧绷,心里生出一股战栗之感。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住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冷。 面前之人的长相,与那人无比相似,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他对此十分不屑,甚至极其厌恶。 但此时此刻,对方那种不带丝毫情绪却又满含威压的语气,那种令他刻骨铭心的神态气势……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神俱震! 乔真竭力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之人。 他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到底是谁?!” 陈襄没有理会对方的质问。 在那宛若能将人洞穿的凶戾视线当中,他有了动作。 陈襄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手中茶盏向自己的唇边送去。 看起来,竟然是要将那杯茶水喝下去。 乔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目眦欲裂。 “住手!!”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瞬间发而动,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茶盏打翻在地。 “哗啦——” 茶盏从陈襄手中飞出,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应声而碎。 温热的茶水混杂着青色的瓷片,溅了一地狼藉,几滴甚至溅上了陈襄的衣摆,留下深色的水渍。 陈襄皱眉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而后才将目光转向扑到他身前,神情狼狈的乔真。 “礼不可忘,我岂未教你?太失礼了!” 乔真的脑中嗡嗡作响,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被击溃了。 “……”他的面色起伏不定,或青或白,数度变换。 几个呼吸之后。 “扑通。” 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乔真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将那垂下的脸再次缓缓抬起来时,已然是换了一副面孔。 那张面若好女、艳丽逼人的面庞之上,一双漂亮的杏眼水光潋滟,楚楚可怜。 方才对方情急之下,扑过来打翻茶盏,已然离陈襄极近。 此刻他便顺着这个姿势,向前膝行了半步,将脸轻轻伏在了陈襄的膝边。 他就那样跪伏着,像是一只乖顺而脆弱、没有尖刺与利爪的草食动物,声音里带着轻微颤抖,喊了一声。 “……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贪多贪足反而失其美味(对着熏香指指点点.jpg) 第62章 陈襄掀起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他膝边的乔真,淡然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并不大,却令乔真的心一紧又是一松。 他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底的惊涛骇浪让他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直到此刻,终于涌上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真的是……大人! 膝盖下的地砖坚硬无比,乔真的面颊紧绷,与暗处死死地咬住了牙。 …… 他本是贫民出身,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一场天灾人祸,让他与家人走上了逃难之路。爹娘还有五个兄弟姊妹尽数死去,只有他像一棵被滚石碾过的野草般命硬,辗转来到了河东。 为了活命,他入河东卫氏为奴,被管事随口赏了个名字。 “阿蓁”。 在卫家,他见识了何为云泥之别。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生来便拥有一切,锦衣玉食,奴仆成群,连脚上踩的尘土都仿佛比旁人高贵。 而他,连一条命都得小心翼翼地护着,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后来,他得罪了卫氏的公子,被罚没进盐场做苦役。 那是一座人间炼狱。 毒辣的日头永无止境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咸腥、腐臭的酸气。 白花花的盐粒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荒漠,晃得人睁不开眼。赤脚踩在盐卤地里,皮肤很快就会被腐蚀,溃烂,留下火烧火燎的痛楚。 繁重的劳役仿佛永无止境,从日出到日落,一刻不得停歇。 稍有懈怠,便是浸了盐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在卫氏盐场,人不是人,是会喘气的牲口。每天都有人倒下,然后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走。 乔真绝望地以为自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折磨死在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地里。 直到那一天。 盐场当中来了一行陌生人。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视他们如猪狗的管事,全都卑躬屈膝,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围在那些人身旁。 乔真不清楚具体的情形,但脑子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这是一个机会。 唯一的机会! 他不想死,他想活下来! 但,他们这些卑贱的奴隶被监工们牢牢看管着,对方距离甚远,他根本没办法跑过去。 好在老天爷终于睁眼,可怜了乔真一次。 那一行人,竟然真的向他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待那些人终于走至近处,乔真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挣脱了身后监工的钳制,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噗通!”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五体投地般重重地跪在了为首之人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求您带我走!” “——保护军师!!” 那人身后的几名护卫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一声爆喝,刀剑齐齐出鞘,森然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凶戾与煞气,便如狂风般席卷了周围的空气。 那是真正杀过人、上过战场的人才能有的杀气! 在这般惊天动地的阵势之下,就连一旁跟着的卫氏管事们,都被这股迎面而来的杀气吓得双腿一软,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一人直接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