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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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高大英武,站直了身体比陈襄要高出许多,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而陈襄则需要仰起头。 仿佛时光错乱。 陈襄看着殷纪被风霜侵蚀的冷硬轮廓,看着那英俊面容之上的那一道伤疤,想像过去那样拍拍对方的头。 但他抬起手,却发现实在有些够不着了。 他动作一顿,将手移下,落在了殷纪宽阔的肩膀上拍了拍。 “咴——” 那匹最先带着殷纪冲过来的黑马被不甘忽视,焦躁地打了个响鼻。 陈襄从善如流,转手抚摸它柔顺的鬃毛。 “小菟,好久不见。” 这黑马名叫“小菟”,是殷纪的坐骑,与其一起征战沙场十数年,乃是一匹极为神骏的千里驹。 陈襄对其也是十分熟悉。 只见那往日里烈如野火的宝马,此刻却享受着陈襄的抚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幕,让殷纪身后那些身经百战的悍卒们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菟不是除了将军,从来不让第二个人碰么?”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陈襄这边的兵士们也是同样震惊。 宁王殷纪。 这可是战功赫赫,新朝家喻户晓的战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支援雁门,心中也都抱有对这位传奇将军的仰慕与崇敬。 裨将瞪大了眼睛,看看宁王,又看向陈襄。 ……将军,竟然与宁王相识? 天地间一时无声。 众人都不敢说话。 无数道充满了震惊、疑惑、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两人一马的身上。 陈襄收回抚摸黑马的手。殷纪也终于回过神来,察觉到了周遭的气氛,以及那些投射在陈襄身上太过放肆的目光。 他眉头一皱,回过头去,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仿佛还带着未散的血腥之气与沉重威压眼神,让众人瞬间身体一紧。一个个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去。 陈襄开口,清亮的声音传至众人耳中:“骠骑将军陈琬,奉命带军前来支援雁门!” 而后,他对殷纪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营再说。” 殷纪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郑重应声。 “唯。” …… 长风卷残云,朔气传金柝。 雁门郡治阴馆城,就蛰伏于这崇山峻岭之间。 此处地势险要,背倚洪涛,侧拥管涔,恒山余脉如游龙般将其环抱其中,乃是天然的战争堡垒。 作为整个雁门防线的心脏,这里是郡治、行政与军事中枢,是屯驻郡兵、储备粮械的中心。 在陈襄当年的部署中,此地应是旌旗蔽空,甲光向日,往来巡逻的铁骑足以踏碎任何来犯之敌的野心。 然而当大军真正踏入这座城池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寥寥的守兵。 街道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陈襄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斑驳的城墙与空荡的校场,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大军安营扎寨。 待吩咐好各项事务之后,陈襄直接对身旁的殷纪道:“带我去将军府。” 所谓的将军府,不过是一处稍显宽敞的旧衙门。 踏入正堂,刚一落座,陈襄的目光便直直地射向殷纪:“城中防务松懈,兵员稀少。为何如此?” “——你如今还剩多少兵?” 殷纪高大的身躯僵住了。 面对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那双曾在万军中拼杀都未曾动摇的眼眸,像是不敢与陈襄对视,微微垂了下去。 “……三千。” 陈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 三千? 他倒吸一口凉气。 镇守北境的最高统帅,麾下竟然只剩下三千人?! “当年离京之时,陛下亲拨给你镇守北境的精锐足有五万。加上雁门、代郡一带原本的郡兵,总数近七万。” 陈襄的眼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哪怕这七年战事不断,有所折损,也不该只剩下三千人!” 他声音陡然转冷,“殷承约,你的兵呢?” 这句质问的话语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入殷纪的心口。 殷纪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沉重的苦涩。 “……末将无能。” 面对着陈襄,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末将有负重托,请军师责罚。” 陈襄眉头紧锁,胸中翻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但他了解殷纪。 对方爱兵如子,用兵稳重,治军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在七年之内就将偌大的家底败得一干二净。 陈襄冷声道,“别动不动就跪下。站起来说话!” 殷纪却依旧跪在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陈襄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需要你请罪。” “实话告诉我,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纪沉默了几息,开口道:“自三年前起,朝廷拨给雁门的粮草便开始减少,到了去年更是十不存一。军械,冬衣也是如此。” “军中将士食不果腹。有些战死,有些冻死,还有些受不了逃走了。到最后,就只剩下三千人。” “若非有荆州那边支援一二,只怕连这三千人……也坚持不下来。”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会如此? 雁门乃是国之屏障,是抵御北方匈奴的重要防线。 一旦雁门失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中原腹地。如此道理,三岁小儿都懂。 克扣边关的粮饷? 断绝北境的补给? “……朝中之人都疯了么?” 陈襄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道,“兵部呢?”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钱粮,对此也能坐视不理?” 殷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似是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挣扎犹豫。 陈襄:“说!” 殷纪脊背在这一声厉喝下骤然绷紧。 “兵部尚书乔真,曾私下递信于末将。” “言,如今朝中士族把持朝政,欺压圣上,社稷危在旦夕……望末将能率军回京勤王,清君侧,诛jian佞。” 话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面无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掀起了无声的风暴。 “你拒绝了。” “是。”殷纪的声音涩然而坚定,“军师曾教导过,将军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非卷入朝堂争斗。末将绝不敢忘。” “且雁门关外匈奴虎视眈眈,一旦大军撤离,边关危矣!” 陈襄看着跪在地上的殷纪:“所以,因为你不肯答应,乔真便断了大军的粮草想逼你就范?” 殷纪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沉默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 陈襄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乔真。 乔子生。 那个曾经温顺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少年。 那个被他从泥沼里捞出来,提拔教导,最终磨砺成一柄锋利刀刃的人。 在他死后,这把刀失去了掌控者,终究是失了控。 陈襄知道,乔真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这种恨意刻在骨子里,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为了打击士族,对方从来不惜用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 在先帝驾崩,新帝年幼,士族卷土重来将寒门党死死压制的时候,乔真会想到“藩王勤王”这种掀桌子的疯狂念头,并不意外。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乔真竟然真的会蠢到这种地步!! 陈襄睁开眼,猛地起身。 他在厅堂中来回踱步,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 为了党同伐异,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力斗争,他竟敢拿边关粮草做威胁?! 乔真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他不知道。 克扣边关粮草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对国家造成戕害,边关会不会破,匈奴会不会南下,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就像只没有脑子野狗一样,只会撕咬眼前的人。 ——何等的短视,何等的愚不可及! 陈襄气极反笑。 好,真是好得很啊。 乔真没有脑子,那些士族难道也没有脑子?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利,把乔真这条疯狗逼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死而复生,被系统拉回来救场。 有这些“国之栋梁”居于朝堂之上,江山倾覆、天下大乱,可不就在他们的弹指之间了! 陈襄停下了脚步。 他眼中的杀意凛冽如刀,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