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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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陈候……下官真的只有这三百顷良田,其余的真的与下官无关啊!” “哦,与你无关?” 陈襄抬起了眼帘看向刘振,漆黑的双眸如同利刃般将人洞穿。 “那便是在你那刚满周岁的孙儿名下?还是在你那位嫁到江南、二十年未曾归家的远房表妹名下?” 刘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叮”的一声脆响。 “刘大人,”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荀太傅是仁慈的人,愿意给你们留着脸面。” “——但我不是。” “益州董氏的事情,你们应该也都应该听过了。我如今戴罪立功,刚从雁门回来,杀了十万匈奴人,手上沾的血还没彻底洗干净。” 在刘振惊恐的目光当中,陈襄将一本账册甩到了对方面前。 “这上面是你刘家三代以来,所有挂在别人名下用以规避赋税的田产地契。” “刘大人是想自己提笔,把认罪书写了,把税银补上。还是。” 陈襄的声音变得森然。 “——想让我帮你写?” 那声音仿佛在说,若是由他来写,用的便不是笔墨了。 刘振颤抖着看清那账册的封皮,心理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下官认罪!下官认罪!下官这就、这就把所有田产都交出来,把税银补上!” 这样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不断上演。 荀珩坐镇中枢,压得那些世家官员喘不过气来。陈襄则如同一道冰冷的利剑,用最直接的威胁与雷霆手段,精准地击碎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贪婪。 二人的配合无比默契。 一本本藏匿土地的田册,一份份补交税银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户部。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趾高气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在这场风暴中被折腾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然而这股肃清之风在席卷了半个朝堂之后,却终究是慢了下来。 凛冽的风暴在行进到某一处时,势头骤然停滞。 弘农杨氏。 四世三公的门第,当朝太后的母族。 这个姓氏本身,便代表着一座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杨洪先前虽在朝堂上自请卸职,言说要归家谢罪,但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都未曾允准。现如今不过是停职在家,闭门谢客,并未真正离开长安的权力中心。 只要杨家这座山不倒,那些还在风雨中飘摇观望的世家,心中便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今日又有三家官员称病不出,送去的文书,也都被府上家丁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吏部的值房内,姜琳叹了口气。 “只要太后还在一日,杨家便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他声音无奈道,“杨洪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座府邸就像是一尊镇山的太岁。他不倒,底下那些士族们就还不死心,一个个都抻着脖子观望。” “观望?” 陈襄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觉得这把火烧不到杨家头上。” “确实难烧。”姜琳眉头微蹙,“杨洪毕竟是当朝国舅,托孤大臣。若过于逼迫对方,便是打太后和陛下的脸。” “到那时,只怕会落下一个‘恃功专权,目无君上’的口实。” 弘农杨氏无论作为士族之首,还是当今外戚,别人想要对付他们都会畏手畏脚。 但若是无法奈何弘农杨氏,便无法彻底打碎那些世家的希望与挣扎。 想要解决这僵局的要点—— 陈襄抬起眼帘,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楼阁,穿过了那片被宫墙层层叠叠割裂开来的天空,落向了皇城的最深处。 在宫内。 他要进宫,去拜见太后。 第107章 第二日,陈襄持牌入宫。 紫宸殿内暖香袭人。太后端坐在屏风珠帘之后,身影绰约,看不真切。 “臣陈琬,参见太后。” 玄色的大氅已经解下,陈襄只着一身赤色官服行至殿中。他长身玉立,对着那片珠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爱卿平身。” 珠帘后传出一道年轻的女声。 “谢太后。” 陈襄在宫人搬来的座位上落座。 角落铜鹤香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太后虽垂帘听政,但外朝之事一向交由杨洪处理。她极少独自召见朝臣,更遑论是像陈襄这般刚刚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隔着珠帘,太后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少年。 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十分年轻,墨发朱唇,一张脸生得昳丽无比。 对方安静坐着时,身形纤细单薄。实在很难将其与外面风声传闻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终究是太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不知陈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陈襄道:“臣今日进宫,是为弘农杨氏之事。” “弘农杨氏”四个字一出,珠帘后那道身影明显迟滞了一下。 “想必太后已听闻,朝中正在清查天下田亩,追缴历年欠税。此事关乎国本,十分重要。” 陈襄开口道,“如今,那太原王氏、天水赵氏等一众世家皆已认罪,补缴税银,退还侵占之民田。唯有弘农杨氏,至今未有一人出面。” 他神色平静,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迂回。 “——莫非满朝文武皆有贪墨,唯独杨氏一门上下皆是两袖清风、清廉至此的贤臣?” “……”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 太后毕竟是世家女,无法说出一个“是”字来。 “哀家久居深宫,于外朝之事不甚了了……” “是么?” 陈襄似乎轻笑了一声。 “四万顷。” 他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整整四万顷良田,皆是杨氏这些年以各种名目,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而来。”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十数万将士等着粮饷过冬;黄河两岸流离失所的灾民也等着朝廷的赈济活命。而弘农杨氏,却坐拥着这四万顷良田一毛不拔。” 珠帘晃动。 “杨侍中一向忠心体国,不、不会……”太后的声音乱了,“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 陈襄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太后苍白的辩解。 “是不是误会,太后心中应当有数。” “……” 太后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如此,陈卿也该去寻杨侍中商议才是。”太后的声音迟疑婉转,“这等大事,哀家做不了主。” 然而陈襄却道:“娘娘乃是当今太后,是陛下的生母。陛下年幼,天下臣民皆仰仗您辅政。” “若连您都说做不了主,那还有谁能做主?” 不待对方回答,陈襄声音干脆道,“弘农杨氏如今权倾朝野,声势已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娘娘以为,这江山究竟是姓殷,还是姓杨?” “!!” 这段话如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 太后险些从凤座上霍然站起。环佩珠翠撞击,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脆响。 “陈卿慎言!!”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此等言语,如何能随意说出口?!” 陈襄却像是没有分毫畏惧一般。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珠帘,直视着后面那道尊贵的身影。 “杨侍中先前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若肯退,这朝堂之上便不会有今日的僵局。” “太后娘娘,有些事,杨大人做不了主,唯有您能做主!” 珠帘之后,杨太后紧紧握住了双手,鲜红的丹蔻几乎嵌进掌心。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 她生在弘农杨氏,那是传承了数百年的顶级门阀。族中子弟自幼便饱读诗书,出入朝堂。 但对女儿家的教养,却始终恪守着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自她记事起,日日捧读的便是《女诫》与《内训》。身边嬷嬷教导的,是如何行止端庄,如何温良恭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贵女。 后来天下大乱,家族为了拉拢当时手握重兵的军阀殷尚,将她许配给了殷尚之子。 当时,在他们这些世家的眼中,殷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是粗鄙不堪的武夫。 可她顺从了家族的安排,没有半分怨言。 出嫁之后,她恭敬温顺地侍奉自己的丈夫,从未因出身高贵而有半分跋扈。 再后来,先帝早逝,她的幼子登基,她成为了太后。 在这份尊荣之下,她惶惶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做。 便在此时,他的族兄杨洪拜见她,告诉她不必害怕,杨家会给予他们母子支持。于是,朝堂上的事便都交给了对方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