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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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吟月打帘钻进车厢,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泪如雨下。 魏钦平躺在铺有厚厚被褥的车底,坦露的胸膛缠绕洁白布巾, 梅花渗雪,晕染鲜红。 他又受伤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 江吟月凑近男子身侧,不敢伸手去碰,连唤他醒来的勇气都没有。 魏钦,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受伤了。 guntang的泪滴落。 男子玉面惨白,唇色失血,没有一点儿反应。 江吟月坐在一旁,倾身靠近他的脸,试探着感受他的鼻息。 气若游丝。 她提气轻轻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压到他,又太想太想贴近他。 泪水从眼角越过鼻梁,流入另一只眼,涩涩的,微微疼痛。 卫逸赫,不要再受伤了。 车队直奔太医院。 江吟月不知的是,在她无限靠近魏钦的时候,昏迷的男子在一阵熟悉的鹅梨香中抬起手,做出环抱的手势,却因无力支撑,垂了下去。 送女婿女儿去往太医院,江嵩带着刑部官员们走出太医院大门,就有成百上千的缇骑和厂公候在漫天飞雪的室外,等待尚书大人的号令。 “随本官入宫。” 众人浩浩荡荡排开阵势。 江嵩没有更换洁净的官袍,满身血污地步入宫门,逢侍卫拦截便抽刀劈砍。 御刀在手,是从女婿手里接过的。 天子寝殿前,上十二卫的侍卫们如海浪后退。 江嵩手提一个人头,丢到侍卫面前。 赫然是一名上十二卫统领的头颅。 “本官奉命护驾,谁敢拦截,犹如此人。” 丢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大步上前,“海浪”被迫分流,为他让开一条笔直的路。 大殿内,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勾勾唇角,眼纹深深,“江尚书可算回来了。” 江嵩收刀入鞘,“再不回来,有些跳梁小丑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内廷局势了。” 顺仁帝由两人搀扶步下龙床,瘦削的身子包裹明黄龙袍,虚弱脱相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殿门外的飞雪,恍惚间飞雪化作人形,婉约端正,仪静体闲。 “梓童,是你吗?” “你原谅朕了?” 江嵩和曹安贵对视一眼。 天子只唤过一人为梓童,是发妻懿德皇后。 癔症了不成? 江嵩提醒道:“陛下,长公主买凶杀人,阻挠臣回宫护驾,其心可诛。” 顺仁帝被拉回思绪,使劲儿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死,朕要她死。” 长公主寝宫被团团包围时,珠光宝气的女子还在享受面首捏脚。 她躺在摇椅上,瞥一眼带人走进的江嵩,“不愧是尚书大人,福大命大。” 赌便有输赢。 江嵩死,她胜。江嵩活,她败。 胜败兵家常事,见惯腥风血雨的长公主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江嵩也不急着拿人,他踢开惊慌失措的面首,勾一把椅子落座,姿态闲适,“公主殿下该清楚谋杀朝臣的下场,是殿下自个儿前往刑部大牢,还是需要臣等架着去呢?” “江嵩,本宫没得选。” 是在解释和致歉吗?江嵩微怔,没什么触动。 好比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袖子里,说自己只是想避避风雪。 “太子尚且没有动作,公主殿下急着立功表忠心?” “正是太子的优柔寡断,害了本宫。” 江嵩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失江嵩,陛下便失去了力挽狂澜的底牌。太子合该发动东宫势力,截杀江嵩,以绝后患。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长公主不觉得刺杀江嵩的决定有错,是她看错人,押错宝。成大事者,最忌讳举棋不定,既要皇位又要好的名声,耽误时机,才是失败的缘由。 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江嵩,本宫要一份体面。” “好。” 风萧萧,长公主随缇骑走出寝宫,面如死灰。 在远远瞧见董皇后的身影时,她呵笑一声,靠手段上位却又一厢情愿渴望帝王宠爱的董巧雯,终究不是真凤凰,无法高枕无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坤宁宫的心腹凑近董巧雯,“娘娘,长公主被抓,会牵连太子吗?” 太子斩断与长公主的所有关联,就是为了不被牵连,董巧雯在风中捏紧衣袖,但愿她的儿子这一次能够果决,不优柔寡断,与长公主撇清姑侄关系。 东宫门前,重兵把守,很少掺和朝廷之事的富忠才站在最前排,与江嵩面对面。 “长公主谋杀江尚书,与东宫何干?太子殿下不仅拒绝了长公主的提议,还试图阻止,已将长公主的部分势力押送刑部,江尚书审问便知。” “据本官所知,长公主一直与太子殿下来往密切。” “姑侄来往不是人之常情?” 江嵩入仕十余年,与不计其数的文臣武将唇枪舌战,却从未与老好人富忠才对峙过,两人不仅是点头之交,偶尔还会玩笑几句,奈何短瞬间物是人非。 “太子幽禁陛下一事呢?” “何来幽禁一说?”首辅周煜谨从重兵把守的人墙中走出,“陛下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不照看在寝殿,出了事谁来负责?” “依周首辅的意思,太子代理朝政,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不由太子代理,难不成,要江尚书代理?” 江嵩没有斗嘴,论诡辩,内阁六部哪有笨嘴拙舌的? 一味辩论下去,浪费口舌。 太子该庆幸天子突然癔症,否则,东宫上下都会被天子以意图篡位治罪。 突发癔症的天子,成了周煜谨口中必须被加以照看的病患。 富忠才上前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私语道:“太子殿下不忍江尚书被蒙在鼓里,特命咱家送给江尚书一名术士。” “何意?” 富忠才再次压低声音,在江嵩耳边解释起缘由。 江嵩那双桃花眼比冰冻的梅还要寒气逼人。 天子曾派出术士寻找机会谋杀他的女儿未果。 从太医院回到江府后罩房,江吟月拧干一条湿帕,小心翼翼擦拭着魏钦身体上干涸的血迹。 魏钦昏睡中醒来过三次,每一次都在轻唤自己的小姐,只有江吟月出现在眼前,才能安心睡下。 江嵩来到后罩房探望女婿,没有提及术士一事。太子打的算盘,无非是离间他们君臣,如今也无需离间,他要扶持浴火重生的大皇子了。 越想越感慨,江嵩幽幽一叹,拉过女儿,当着昏睡的魏钦,劝道:“他骗过你,又救了为父,旧账能一笔勾销吗?” 江吟月反问:“爹爹觉得呢?” “为父觉得差不多。” “嗯,差不多。” 父女俩有商有量,找着台阶下。 江嵩搂住女儿,“从今往后,我家念念的心里会多出一个与为父同样重要的人了。” 江吟月没有否认,泪盈盈的,在父亲离开后,她握住魏钦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数到十,你能醒来,我就彻底原谅你。” “一、二……九……” 江吟月跺跺脚,“你没听清是不是,我再数一遍。” “一、二……” “听到了。” 江吟月心口一跳,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魏钦无力地攥住,她立即回握住,破涕为笑,又心有余悸。 那支暗箭穿透魏钦的胸膛,离心脏不到一寸。 “不准再受伤了。” 魏钦轻轻挣开被握住的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湿润,“不哭。” “谁让你总是受伤。” 女子的声音更哽咽了。 魏钦没什么力气,垂下手搭在床边,“小姐别忘记喂我喝药。” “记着呢,还没到时辰。” “嗯。” 江吟月后知后觉,喂药的方式是嘴对嘴吗? “你可以自己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