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门被推开时，李诗正坐在一楼阳光房的藤椅上。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许颜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印着外文logo的纸袋，长发烫了新的弧度，松散地披在肩头。

    “我回来了。”许颜把纸袋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走到李诗面前，俯身，很自然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有点凉。“想我没？”

    许颜直起身，她在李诗对面的藤椅坐下，伸直腿，轻轻舒了口气。“累死了。飞了十几个小时。”她侧过头看李诗，“这段时间乖不乖？冯姨说你还行，没闹。”

    李诗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移开。“嗯。”

    “嗯什么嗯。”许颜笑了一下。“哑巴了？”

    “没有。”李诗说，声音很低。

    许颜收回手，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李诗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的藏品。“瘦了点。不过气色还行。”她顿了顿，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这次去欧洲，见了几所学校。环境不错，比国内强。”

    “下学期开始就得准备出国材料。美国，东海岸。学校我爸基本敲定了，手续也在办。”她停了停，看着李诗，“你跟我一起去。”

    李诗猛地抬起头。

    许颜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怎么，不愿意？”

    “我……”李诗喉咙发干，声音卡了一下，“我去……干什么？”

    “陪我啊。”许颜说，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她取出项链，倾身过来，冰凉的金属链子贴上李诗脖颈的皮肤，手指绕到她脑后扣搭扣。“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英语不好，过去先读语言学校，然后看情况，申请个社区大学或者别的什么。反正……”咔哒一声，扣好了。她退回去端详了一下，“我爸出钱。”

    “我爸妈那边，我说好了。”许颜接着说，语气随意，“就说你是我在这边最好的朋友，家里困难，但人懂事，成绩……嗯，反正出去见见世面，顺便陪陪我。他们没意见。”她笑了笑，补充道，“反正对你爸妈来说，女儿能出国，是好事吧？学费生活费全包，他们求之不得。”

    “我不会英语。”李诗说，声音有点僵。

    “学啊。”许颜挑眉，“到了那边，环境逼着，自然就会了。再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签证、学校、住的地方，都不用你cao心。”许颜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她，“你只要跟着我就行。就像现在这样。”她伸手，指尖划过李诗戴着项链的锁骨，沿着脖颈的线条向上，最后停在脸颊，轻轻捏了捏，“听话，就行。”

    “我不想去。”李诗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许颜的手指停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但没完全消失。“理由？”

    “我……我想参加高考。”李诗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我想……考美院。”

    “美院？”许颜重复，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以你现在的成绩？联考你没参加，文化课停了多久了？李诗，现实点。”

    “再说了，”许颜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起来，“你觉得，你留在这，就能安心准备高考？就能摆脱我？”她轻笑一声，“上次的事情，是不是忘了？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美国很远。”许颜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你去了，除了跟着我，还能靠谁？”她顿了顿，看着李诗越来越白的脸，“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那你爸妈……”

    “我去。”李诗打断她，声音快得自己都意外。

    许颜挑眉，似乎对她的干脆有点讶异，但很快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她站起来，走到李诗身边，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放心，跟着我，不会亏待你。到了那边，条件比这好。只要你乖，”她弯下腰，嘴唇凑到李诗耳边，热气拂过耳廓，“我心情好了，说不定真能帮你申请个学校，学点你想学的东西。画画什么的，当个爱好，也挺好，对吧？”

    “手续已经开始办了。”许颜直起身，“你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英语……能捡一点是一点。其他的，不用你管。”她看了看表，“晚上我约了人吃饭，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吃，早点睡。”

    “项链挺衬你的。”许颜说完，拉开门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是外面汽车引擎发动、驶离的声音。

    冯姨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茶和点心。“李小姐，喝点热茶吧？刚煮的。”

    李诗没动，也没应声。

    冯姨把托盘放在矮几上，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阳光房里的暖意迅速消散。李诗一直坐着，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被灰蓝色的暮色吞没，房间陷入昏暗。

    她转过身，离开阳光房，慢慢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回到二楼那间卧室，她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

    接下来的几天，许颜似乎很忙，白天很少出现，晚上回来也晚，有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她没再提留学的事，仿佛那已经是不需要讨论的决定。只是偶尔，她会问一句“英语单词背了没”，或者扔给李诗一本简单的英文读物。

    李诗接过来，看。字母在眼前浮动，组成陌生的词句，进不到脑子里。她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坐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或者慢慢在房子周围散步，目光常常没有焦点。

    冯姨照旧准备叁餐，提醒她吃药，打扫房间。两人话都不多。

    晚饭时，许颜回来了，心情似乎不错。她洗了手坐在餐桌旁，看了一眼李诗碗里几乎没动的饭。

    “没胃口？”

    “有点。”李诗说。

    “多吃点，养好身体。”许颜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签证体检可严格了，别到时候查出什么毛病，麻烦。”

    李诗看着那块油亮的排骨，没动筷子。

    “怎么？”许颜抬眼。

    “许颜，”李诗开口，声音很轻，“去了美国……我爸妈，你会放过他们吗？”

    许颜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李诗，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取决于你。”

    “只要我跟你去，听话，”李诗盯着她，“你就保证，不动他们。也不动王妍露。”

    许颜挑了挑眉，身体往后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请求。”李诗纠正，手指在桌下捏紧了。

    许颜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玩味或伪善的笑，而是有点冷，有点不耐烦。“李诗，你是不是觉得，你跟我去美国，是委屈你了？是牺牲？”

    “我告诉你，”许颜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直直地刺过来，“让你去，是给你机会。离开这个破地方，见见世面，过点像样的日子。你留在这儿，能有什么出息？嗯？考你那叁百分的美院？还是去便利店打一辈子工？你爸妈能给你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以为我非你不可？离了你，我找不到别人陪？比你听话的，比你好看的，多了去了。我选你，是念旧情。”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虽然你这旧情，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诗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所以，”许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别跟我提什么条件。你去，你爸妈就安稳过日子。你不去，或者去了不老实……”她没说完，瞥了李诗一眼，“后果你知道。至于王妍露，她不惹我，我没空理她。”

    许颜不再看她，自顾自吃着。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许颜上楼去了书房。李诗帮冯姨收拾了桌子，也回到自己房间。她反锁上门，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窗外，夜色浓重。山里的夜晚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许颜走进来，换了睡衣，头发湿着。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带着沐浴露的湿气和水汽。她很自然地伸手抱住李诗，脸贴在她后颈。

    “还没睡？”许颜的声音带着倦意。

    许颜似乎也不在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李诗的一缕头发。“今天跟我爸通了电话，学校那边基本定了。房子也在看，离学校近的公寓……你喜不喜欢有落地窗的？光线好。”

    “到了那边，我们先住一起。等你语言差不多了，再看情况。”许颜继续说，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要睡着了，“别怕……有我在呢……”

    李诗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贴在后背的体温。

    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极其缓慢地，在许颜的臂弯里，转过身，面向她。

    许颜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照在她半边脸上，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

    李诗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悬在许颜的脖颈上方。手指细瘦，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停在那里，像一帧静止的画面。

    几秒钟后，或者更久，那只手慢慢落下去，没有碰到许颜的皮肤，而是轻轻拉了一下滑落的被子，盖住许颜露在外面的肩膀。

    做完这个动作，她重新转回去，背对着许颜，蜷缩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