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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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等事,绝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崔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最终越过那些显而易见的关隘要道,停在了一处标注着冥水沼泽的边缘地带。 那里地势低洼,水道纵横,并非传统的用兵之地。 “传令,”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冥水沼泽东南侧的哑口通道,增派一营善于林地沼泽作战的精锐。 多配强弓硬弩、陷坑铁蒺藜,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暴露。” 南国若真与北狄、西戎有所勾结,绝不会只从正面强攻。 冥水沼泽看似天险,难以行军,但也正因如此,守备必然松懈。 若有一支奇兵能从哑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就可直插崔家军侧后,与正面之敌形成夹击之势。 明面上,各主要关隘加强戒备,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 暗地里,他要在这哑口给北狄备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冰冷的杀意: “再调一队最熟悉沼泽地形的斥候,日夜监视‘哑口’外侧所有可疑动静。 一旦发现敌军探路先锋,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崔忌转头,看向负责辎重的将领,“最近一批新到的粮草,现今在何处?何时能运抵大营?” 那将领立刻躬身回答:“回将军,粮队已过黑石峡,按行程,最迟后日晌午前必能抵达。” 崔忌略一沉吟,下令:“加派一队精锐骑兵前去接应,沿途仔细勘察,确保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那将领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与此同时,程戈在营帐里确实有些无所事事。 养病的日子枯燥,他随手翻了翻崔忌平日放在案几上的兵书,却发现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崔忌的批注。 不仅有对古籍兵法的独到见解,更有结合当前北疆地形,敌我态势所做的详细分析和推演,甚至还有精细描绘的地形草图。 程戈起初只是随意翻看,不知不觉竟看得入了迷。 崔忌的字迹铁画银钩,思路清晰缜密,透过这些文字,他仿佛能窥见其中的风云。 这两日,他几乎将手边能找到的兵书都翻了一遍。 这晚,崔忌处理完军务,已是半夜。 回到营帐,悄声褪下沾染了夜露寒气的铠甲和外袍走到榻边,程戈已经睡着了。 摇曳的烛光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而他枕边正摊开放着一本快翻完的书册。 崔忌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将那本书抽走。 程戈感受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茫然没有焦距。 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嘴里无意识地嘟囔了两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地念着:“崔忌……” 崔忌动作一顿,以为他醒了,正想开口,却见程戈眼睛又缓缓闭上。 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接着用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起了兵法。 “……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崔忌:“………” 他先是愣住,随即冷硬的唇角再也抑制不住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轻轻吹熄了烛火,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程戈身侧躺下。 刚躺稳,身旁的人仿佛感知到热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手臂很是自然地就搭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还将脸颊在他肩臂处满足地蹭了蹭。 崔忌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任由他动作。 紧接着,他便听到程戈用带着鼻音迷糊糊的腔调。 继续着他的梦中论兵,吐字不清却石破天惊地蹦出一句。 “实而备之……强而避之……嗯……怒而挠之……美人计……亦可……” 崔忌:“…………” 他终是没忍住,在黑暗中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 他侧过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也闭上了眼睛。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与暖意。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崔忌刚合眼不过片刻。 只听帐外便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禀报声:“将军!冥水沼泽急报!” 崔忌骤然睁眼,眼底瞬间恢复清明,所有睡意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动作极轻却又迅速地将自己的手臂从程戈怀中抽出。 翻身下榻利落地穿戴好铠甲与外袍,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他系好披风,正欲大步离开,却瞥见前来禀报的士兵目光有些异样。 正直直地看着他身后,表情有些古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崔忌心下疑惑,下意识地回头—— 程戈不知何时竟已坐了起来,眼睛还半眯着,但神志远未清醒。 他晃晃悠悠地坐在榻沿,而他的头上,正不偏不倚地扣着崔忌那顶沉甸甸的玄铁头盔。 那头盔对他而言太大,歪歪斜斜地罩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微张的嘴唇。 他坐在那里,身形还有些不稳,却突然抬起一只手,向前方模糊地一挥。 “本将军……出发……去冥水……沼泽……” 崔忌:“…………” 他身后的士兵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抿住自己的嘴,脸憋得通红。 第317章 山越部族 崔忌看着这个顶着自己头盔在梦里点兵挂帅的程将军。 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抬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将那顶过大的玄铁头盔从程戈头上摘了下来,罕见地带着耐心。 “这个太大了,不合用,下次……给你打个合适的。” 程戈本来神智还陷在迷糊的泥沼里,耳边突然钻进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冷不丁就抬起了头。 头盔被拿走,视野清晰起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终于聚焦到眼前崔忌身上。 程戈:“???” 他显然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眼神里带着几分刚醒时的懵懂。 他张了张嘴,看着崔忌,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刚才梦里的将军豪情似乎还在胸腔里残留着一点余温。 他看着整装待发的崔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脱口而出。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崔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程戈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哦……” 看着他这副瞬间蔫下去的样子,崔忌心头微软,解释道: “夜深露重,冥水沼泽地形复杂,太过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程戈重新抬起的脸,补充道,“下次,若形势允许,再带你去。” 崔忌深知程戈并非甘于被困在方寸之地的笼中雀,也从未想过要拘着他。 本打算等他身体再好些,便在大营里给他找个合适的职位,既能发挥所长,又不至过于冒险。 冥水沼泽情况未明,确实不是让他涉险的时候。 见程戈虽然应了,但脸上还是难掩失望。 崔忌话锋一转,退而求其次,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任务:“你同赵诚一起,守城。” 程戈眼神骤然一亮:“当真?” 守城虽然比不上前线冲杀,但总比待在营帐里无所事事强。 “嗯。”崔忌颔首,“赵诚作战经验丰富,防守调度自有章法,你跟着他就权当积累经验。” “不过若是真有敌情,你远观即可,不可擅自下场。” 程戈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新兵蛋子,理论和实战差着十万八千里,当然不会不知轻重地去添乱。 虽然他觉得混吃等死也挺爽,但毕竟还拖家带口,总得意思意思干点活,不能混得太明显。 “我知道……”程戈立刻保证,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崔忌看着他瞬间精神焕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伸手拿过毛皮大氅,仔细地给程戈披上系好带子。 程戈仰头看着崔忌,目光中满着笑意,但心思已经飞到外边去了。 崔忌看着他这般模样,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抱抱他,但手臂刚抬起一半,却又觉得此刻似乎有些不妥。 最终还是放了下去,沉声道:“等我回来。” 程戈这会满脑子都是守城的事儿,也没注意到崔忌的动作,只胡乱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然后便急吼吼地转身,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拢紧了大氅就往外跑。 ……… 冥水沼泽的夜,被一种死寂的潮湿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