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清扫到茶几上的痕迹后,他琢磨过来:“你是想说,再来一次,你还会从那艘船上跳下去吗。” 温锐合上冰箱门,背靠着冰箱,双手抱臂,“会。” 虽然完全记不起跳船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他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想也知道,他会跳进海里,一定是被他们逼到了绝境。 顾影自怜,自怨自艾有什么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是他的人生信条。 只要他没死,就能让他们一个一个,把欠自己的还回来。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纪南风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神色复杂地打量了温锐片刻。 天鹅颈,细腰,长腿。 是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也依旧遮掩不住的好身段。 脸蛋也足够漂亮。 如果没有温家的变故,或者没有五年前那场意外,让他健健康康的长大,不敢相信他二十岁时会是多么明艳夺目的少年。 可惜没有如果。 他认识温锐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了,比现在还要虚弱些,说是半死不活也不为过。 认识这么久,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聊过。 温锐对自己的过去避之不及,纪南风也不是那种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人。 大概是被纪南风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找来加百利的样子触动到了,温锐主动将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 在孱弱不堪,受制于人的当下,他依然认可自己当初的选择,拒绝自我怜悯,更没有以“受害者”的角度来叙述发生过的那些事。 他向纪南风说起了他和商陆之间的爱恨情仇,当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只有恨和仇,没有爱情。 提到商陆时,温锐那清冷的眉眼终于变得鲜活起来,甚至会露出咬牙切齿的神情。 纪南风深有同感,心想,被害成这样,一辈子都长不高了,换做是他,估计也得恨得咬牙。 他说:“你说的那两个人交给我吧。至于商陆……”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装潢,最后将目光落回到温锐身上。 加百利最顶级的房间也不过如此。 温锐这条命金贵,就该住进黄金水岸价值上亿的房子里,这间小小的病房可困不住他。 “你什么时候待够了,跟我说一声,我带你走。” 第57章 恨吧。恨也行 那天纪南风待到很晚,看着温锐吃完了剩下的大半桶冰激凌,听完了他和商陆之间的纠葛。 温锐第一次被丢下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那也是他和商陆的初见。 他说到十三岁那年,温绍军自顾自逃命,把他丢在那座即将被警察包围的老宅里。 “那天晚上警察来得很突然。” 温锐的视线也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发现没有成效后,又用握着勺子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眼睛里还未凝聚成泪水的水汽被他揉到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轻声说:“不过他们的行动走漏了风声,爷爷提前收到消息准备逃命。” 毕竟警察抓人不可能是毫无依据,他们手里一定掌握了什么证据。更何况温绍军这一路走来,手里干不干净另说,他实在得罪了太多人,要是被警察抓到,多方运作之下,他绝对是死路一条。 如果温绍军因为时间紧迫,逃命的时候来不及带上温锐,温锐也许不会这么介怀于心。 可是—— “爷爷有时间打开保险箱,带走几十斤重的金条,还销毁了书房里大部分的文件,却没有时间派人把我接走,甚至没有告诉我一声有危险,让我找个地方躲起来。” 也许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起温锐。 只有保姆想着带上温锐一起逃跑,可他们在途中被慌乱的人流冲散了。 人在遇到危险,惊慌无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寻找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我去了爷爷的书房。” 那间宽敞的,采光极好的书房,温绍军曾在那里将温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带着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也曾把年幼的温锐抱在怀里,一笔一画教他识字。 后来那个地方化成了一片火海。 十三岁的温锐站在门口,眼里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没有了。 他曾经拥有的一切,伴随着那把大火,一起留在了温宅。 身体里也有一部分东西,被大火焚烧殆尽。 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场火焰留给他的伤口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埋得太深,结了痂,长成了骨骼的一部分。 想要抽离,就必须忍受剥骨的痛苦。 还是同一天,纪南风走后没多久,温锐就觉得身体开始发冷,裹着毯子也暖不过来。 到后来直接演变成蜷缩成一小团发抖。 商陆察觉到不对劲,摸摸他的额头,叫来叶主任,一测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那一晚格外漫长,病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商陆守在床边,一刻都不敢合眼。 温锐整个人都烧迷糊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输液瓶里的药水被调到最低速,缓慢地落下来,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他消瘦的手背。 若是仔细看,那只手背上俨然有好多个针眼。 温锐烧得昏沉,夜间体温最高的时候,眼睛开始流泪。 不是哭,只是流泪。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那么多眼泪,浸湿了枕头。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商陆调整了一下放在他输液那只手下的暖手宝的位置。 随后用湿棉签轻轻润着那双干裂的唇,又低头,很轻地吻掉他眼角的泪珠。 眼睛周围的皮肤红红的,睫毛湿黏,眼泪是咸的,皮肤带着guntang的热意。 嘴里还很固执地说着什么。 商陆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屏住呼吸,认真去听。 温锐的声音很微弱,气若游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商陆听了很久,终于听懂了那些话。 温锐说:“为什么总是丢下我。” “我恨你们。” 商陆的动作顿住了。 心脏也在同一时间被冻结,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是“总是被丢下”。 除了他以外,这个“你们”又是指谁。 他甚至无法责怪温锐,明明是温锐自己,小小的人有着天大的本领,居然联合席修远和游竞先一起做局,只为从他的身边逃走。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温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温锐枕在米黄色的波点枕头上,那是他嫌弃医院的白色床单看着太晦气,自己用商陆的手机挑选的床上用品。 眉头皱着,眼泪不断地溢出来,顺着眼尾滑下去。 商陆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那道泪痕。 “没有丢下你。”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不知道是说给谁听,“锐锐,我从来都没有丢下过你。” 小骗子。 小无赖。 明明是你,把我丢下了。 温锐听不见。 他只是在梦里,执着地,一遍一遍地问着那个听不到回答的问题。 退烧是在第二天下午。 高烧持续的时间太久,叶主任都快疯了,物理降温用了,退烧针也打了,商陆跟着熬到了现在,眼瞅着眼神越来越危险,如果温锐再不退烧,叶主任真怕商陆忽然对着他来一句:“治不好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小祖宗,可太能折腾了。” 叶主任给温锐测完体温,脚步虚浮,往病房外走,嘱咐在门口张望的护士:“烧退了人差不多该醒了,去准备点吃的。” 护士应了一声,多看了叶主任两眼,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做了个擦拭额头的动作。 “叶主任,擦擦汗。” 叶主任接过纸巾,下意识用手背一抹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脑门的汗。 温度降下来之后,温锐确实醒过来了,不过整个人好似被烧空了,神情恹恹的,做什么都慢半拍。 商陆跟他说话,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漆黑的眼珠终于缓缓动了一下,转向商陆的方向。 商陆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一次温声问道:“锐锐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温锐对他的话毫无发言,睁着一双木然的大眼睛望着他,直到眼睛很累了,才赶紧闭上眼睛让眼皮休息一下。 不是说退烧了吗? 看着他这个样子,商陆头疼万分,心里还有几分焦躁和不安。 他原本想扬声问叶主任去哪儿了,把叶主任叫过来看看温锐现在的情况,刚要开口就看到温锐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半睁着眼睛看他。 生怕自己声音太大吓到温锐,商陆只好给温锐怀里塞好暖宝宝,又掖了掖被子,摸摸他的脸,轻声说:“乖乖等我,我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