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满室绣娘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龙睛,眼神复杂。 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黑龙出水……潜渊已尽,当腾九天矣……” …… 十日后,姑臧城西,猎场。 天光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广袤的猎场。 猎场依山而设,背靠祁连余脉,前临开阔草甸。 此时草甸上旌旗林立,彩棚连绵。 正中一座高台,以原木搭建,铺着地毯,四周插满绘有日月星辰、山峦河流的仪仗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两侧,凉州各郡县豪强、名士的席位次第排开,案几上已摆好酒水瓜果。 陇西李崇、敦煌张浚等人早已落座,彼此间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高台主位,虽然那里尚空无一人。 “好大的排场!”张浚身后一个年轻子弟低声惊叹,“这仪仗规制,都快赶上诸侯会盟了!” 李崇端坐不动,只捻着胡须,淡淡道:“凉州新主,自当有新气象。贺征在时,何曾有此等气魄?” 他目光扫过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鹿角拒马和巡逻甲士,心中暗凛。 这猎场看似开阔,实则步步设防,飞鸟难越。太生微今日,绝非只为狩猎而来。 “咚——!咚——!咚——!” 三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所有低语。 紧接着,鼓声隆隆,由缓至急,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公子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全场瞬间肃静。 只见猎场入口处,一队玄甲骑士当先开道,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骑士之后,是谢昭、谢瑜、韩七等一众将领,皆着戎装,按剑而行,气势凛然。 再之后,一辆由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牵引的敞轩车驾驶入。 车驾之上,太生微端坐主位。 他今日只一身玄色深衣。 衣料是极暗的墨色,却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幽光,仿佛将整片夜色都凝练其中。 衣襟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正中嵌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晶石,晶石内部似有流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发间,今日同样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鬓边依旧簪一朵石榴花。 那花红得惊心动魄,与他一身玄衣形成极致对比,如同沉沉暗夜中点燃的一簇火焰,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生机。 车驾行至高台前停下。 太生微起身,步下车辕。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论豪强名士还是普通士卒,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那身玄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宇间那点小痣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仪。 “诸位。”他开口,“春狩古礼,非为杀伐,乃习武备,察时令,与民同乐,示天地和谐。今凉州初定,百废待兴,邀诸位共聚于此,一则为观我凉州儿郎弓马之利,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苍翠的山林,“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方安宁。” 话音落,崔启明自旁侧步出,手持一卷帛,朗声道:“吉时已至,请公子开弓!” 两名力士抬上一张巨弓。 弓身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弓臂上缠绕着暗金色纹路,弓弦粗如拇指。 太生微走到台前,单手握弓。 那巨弓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他并未取箭,只是缓缓拉开空弦。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如同龙吟,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声音! 台下众人只觉心头一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开猎——!”谢昭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呜——呜——呜——!” 号角长鸣,鼓声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激昂! 早已等候多时的猎队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两侧辕门汹涌而出! 谢瑜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羌汉骑手,皆着轻甲,背负强弓,腰悬箭囊,口中呼喝着各族的狩猎号子,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向着预定的围猎区域疾驰而去! 马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 高台上,太生微放下巨弓,重新落座。 侍从奉上清茶,他端起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猎场,神色平静无波。 李崇坐在下首,端起酒杯掩饰心中的惊骇。 方才那一声空弦龙吟,绝非人力可为!这太生微……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李公,”旁边张浚凑近,压低声音,“你看公子今日这身……” “玄衣如夜,石榴似火。”李崇放下酒杯,目光深沉,“静水深流,其下或有惊涛。张公,且看今日这猎场之上,谁为猎手,谁为……猎物。” 猎场内,喊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 谢瑜策马冲在最前,手中一张硬弓拉成满月,箭矢离弦,如流星赶月! “噗嗤!” 一头正在奔逃的雄鹿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好!”周围骑手爆发出震天喝彩! “头彩是谢小将军的!” “快!拖下去!别挡了后面的路!” 猎队如潮水般向前推进,驱赶着惊慌的鹿群、野羊向预设的谷地收缩。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有猎物中箭倒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高台上,太生微看着猎场中追逐奔突的景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公子,”崔启明侍立一旁,“谢小将军勇猛,拔得头筹。这春猎首献之礼,当属吉兆。” 太生微未置可否:“猛兽尚未出林,吉凶未定。” 说猛兽,猛兽便到。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猛地从猎场东侧炸响!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紧接着,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闪电般扑出。 竟是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吊睛白额虎。 这猛虎显然是被猎队的驱赶彻底激怒,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喉中发出咆哮,径直朝着离它最近的一队羌人猎手扑去。 “虎!是虎王!” “快散开!放箭!放箭!” 那队羌骑大乱! 仓促射出的箭矢大多落空,少数几支擦身而过,如同挠痒,反而更激起了猛虎的凶性,它猛地一个纵跃,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直扑向一名落在后面的年轻骑手! “阿吉!”领头的羌人汉子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眼看那年轻骑手就要被虎爪拍中,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是谢瑜! 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策马赶到,手中长刀带着厉啸,狠狠劈向猛虎腰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长刀砍在虎背上,竟只劈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猛虎吃痛,猛地转身,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噬谢瑜坐骑。 谢瑜座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谢瑜猝不及防,竟被掀下马背。 “小将军!” “保护小将军!” 惊呼声四起! 周围骑手纷纷策马涌来,然猛虎动作迅捷如风,左冲右突,竟将围攻的骑手冲得七零八落!它似乎认准了落马的谢瑜,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谢瑜就地翻滚,险险避开虎爪,手中长刀却被虎尾扫飞! 他赤手空拳,面对逼近的猛虎,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高台之上,一片哗然! “不好!是虎王!”张浚失声惊呼,“这畜生怎会在此?!” 李崇也霍然起身,脸色凝重。 猎场清整时,明明已将大型猛兽驱赶至深山,这头虎王从何而来?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韩七已按住了腰间刀柄,急声道:“公子!末将带人去救!” 太生微却依旧端坐,目光沉静地锁定了场中那头肆虐的猛虎。 他放下茶盏,对身侧的谢昭道:“取弓来。”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那张通体乌黑的巨弓双手奉上,同时递上一支特制的破甲箭。 箭簇非寻常三棱,而是细长的锥形。 太生微接过巨弓,起身走至高台边缘。 猎场中,猛虎已将谢瑜逼至一处陡坡边缘,退无可退! 它低伏身体,肌rou虬结,发出最后的咆哮,作势欲扑! 千钧一发! 高台之上,太生微双臂发力,那张巨弓被他稳稳拉开,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他目光如电,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定猛虎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嗡——!” 弓弦震响!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以rou眼难辨的速度,瞬息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