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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之庄稼汉 第2053节

    他的吴国水师,他毕生守护的,赖以立国的江表屏障。

    正在这片被火焰和巨响重新定义的汉水之上,走向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降维打击式的毁灭。

    他闭上双眼,不是认命,而是试图压下眼眶里那抹灼热的、屈辱的、混合着绝望与愤怒的湿意。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血丝密布的死寂,强撑着重新站起来。

    “加速。”他嘶声道,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吼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

    其实不用他下令,或者在下令接战的第一时间,吴国水师就已经在第一时间,按他们熟悉的节奏,向着汉国水师冲过去。

    呆立不动的全绪,此时也回过神来。

    只见他双目赤红,突然转身,抓住楼船的绳索,直接荡下去,落到甲板上。

    然后再看了一眼下边一直待在主舰边上,原本是用来防备可能出现意外情况,随时接应主帅转移的艨艟。

    他再次抓紧绳索,足尖在缆绳上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稳稳落于艨艟船头。

    “斩缆!”他夺过鼓槌,擂响战鼓,声裂江涛,“大吴儿郎,随我破阵——!”

    艨艟如离弦铁矢劈开江面。

    全绪立于船上,死死地盯着前方,双目赤红如焚。

    他看见前方火海,看见同袍在烈焰中化为焦骨,却将鼓点擂得更急。

    这是江东水师最后的希望。

    接舷!

    让那些汉军,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水战!

    “冲!冲过去!”他嘶吼着,“汉军的妖火只利远攻!贴上去!贴上去就是我们的天下!”

    三艘艨艟紧随其后,如离弦之箭,劈开江面。

    二十步。

    他已经能看清汉军斗舰船舷木板的纹理,能看见女墙后那些汉军士卒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甚至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十五步。

    钩缆手已就位,粗如儿臂的麻绳末端系着铁钩,在手中抡圆。

    只待进入十步,数十道钩缆就会飞掷而出,扣住敌船舷,然后——

    十步。

    全绪拔刀,刀锋映着江面燃烧的反光,赤红如血。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炸开战吼的前奏——

    就在这一瞬。

    汉军船舷那些方形射口,挡板向内翻倒。

    不是一处,不是十处,是整排整排的射口同时洞开,如同巨兽猛然睁开的百只眼睛。

    每个射口里,都探出一根粗如海碗、长逾四尺的黝黑筒子。

    筒子前端,浸硝的棉绳正在燃烧,嗤嗤作响,火星在晨风中明灭。

    全绪的战吼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距离最近的那根筒子后,两名汉军力士赤着上身,四只手死死握着一根横木推杆。

    其中一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喷——”

    不知是谁发出的号令,短促,暴烈,如同铁锤砸碎陶罐。

    下一瞬。

    轰——!!!

    不是一声,是数十声汇聚成的、如同地龙翻身般的咆哮。

    不是爆炸,是喷射——从那些黝黑筒子的端口,粘稠如熔岩的橙红色火柱狂涌而出!

    火柱不是散开的,是凝聚的。

    像有人用无形的模具将它们塑成一道道粗大的、翻滚的火焰之矛,狠狠扎向扑来的吴军艨艟!

    全绪的船首当其冲。

    第一道火柱舔上船头包铁冲角的瞬间,铁,熔了。

    坚硬的包铁在高温下迅速变红、变软,像蜡一样流淌下来,滴在木制船头上,瞬间引燃。

    火焰顺着流淌的铁水蔓延,船头化作一团扭曲蠕动的火球。

    但更可怕的是第二道、第三道火柱。

    它们横扫甲板。

    船头左前方一名钩缆手,那人正抡圆了铁钩准备掷出,一道火柱从他腰部扫过。

    没有惨叫。

    因为火焰太快,快到他声带被烧穿前只发出半声短促的“呃”。

    那人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僵在原地,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出现了一道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断层”。

    身体缓缓滑倒,坠入水中。

    他看见右舷三名持盾的刀手,三人举盾想挡。

    火柱撞上包铁木盾的瞬间,盾牌直接“爆燃”,整面盾牌像被浇了油的干草,轰地一声化作火球。

    火焰顺着盾牌蔓延到手臂,三人的手臂在呼吸之间被点燃,然后整个人倒在甲板上,还在抽搐。

    “啊——!!!”

    惨叫声终于炸响,但很快又被火焰的咆哮淹没。

    全绪自己呢?

    一道火柱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皮甲瞬间焦黑、蜷缩,像被烫死的虫壳。

    左肩传来剧痛——不是灼烧的痛,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都在被高温炙烤的痛。

    他低头,看见左臂的皮rou在起泡、变黑、卷曲,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没时间感受疼痛。

    因为整艘船,都在燃烧。

    火柱喷射的不是普通火焰,是粘稠的、掺了硫磺和矿粉的“猛火油雾”。

    它们粘在船体上,熔蚀着木板。

    表面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面一层,再碳化、再剥落。

    桅杆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带着火焰的上半截桅杆砸向船尾,将那里挤作一团的桨手全部压成燃烧的rou饼。

    “跳……跳江!”

    因为恐惧,声音已经不像人声。

    全绪踉跄着冲向船舷,右腿却一软。

    低头看去,右小腿不知何时也被火焰舔过,皮rou焦黑,骨头外露。

    他扑倒在甲板上,脸贴着guntang的木板,闻到皮rou焦糊和自己头发燃烧的臭味。

    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到旁边的船被三道火柱同时命中,整艘船从中间“折”了。

    高温让船身软化,船体像被无形巨手掰弯的树枝,缓缓对折。

    船上的士卒如下饺子般坠江,但江面也在燃烧,浮油火焰吞噬每一个落水者。

    最后一艘艨艟试图转向,但汉军射口中又探出第二批筒子。

    第二轮齐射,火柱交织成网,将那船罩在中央。

    船体在火焰中解体,破碎的船板带着火焰四散飞溅,像一场燃烧的流星雨。

    最后,全绪看见自己这艘船的船底。

    木板在高温下变薄、变脆,然后“噗”地一声,破开一个大洞。

    汉水涌入,但涌入的瞬间就被船内的高温蒸腾成白汽。

    白汽混合着黑烟,从破洞喷涌而出,整艘船开始倾斜、下沉。

    他趴在甲板上,脸贴着越来越烫的木板,左肩和右腿的剧痛已经麻木。

    视野的最后,是汉军船舷那些黝黑的筒子缓缓收回射口,挡板重新合上。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江面上燃烧的船骸、漂浮的焦尸、蒸腾的白汽,和空气中让人呕吐的气息……

    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屠杀。

    全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黑烟从喉咙里涌出。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汉水江心,三十步宽的水域,成了吴军冲锋者永恒的坟场。

    那些最勇敢、最精锐、第一时间冲过来的士卒和战船。

    在猛火喷筒的咆哮中,化作了焦炭、浮尸、以及顺流而下的燃烧残骸。